三天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吉普车,将陈明从那片依旧如同巨大工地的基地里,接了出来。
车子没有驶向京城市区,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那片位于山脚下的,更加开阔的空地。
仅仅几天时间,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十栋用预制板搭建的两层小楼,拔地而起,整齐地排列着形成了一个虽然简陋,但已经初具规模的,小小的社区。
这里没有厂房,没有高耸的烟囱。
只有教学楼,宿舍楼,还有准备用作操场的空地。
空气里,没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只有一股,新翻的泥土和油漆混合的,充满了希望的气息。
老首长就站在第一栋教学楼的门口,背着手,看着那些还在进行最后收尾工作的工程兵战士。
他看到陈明下车,笑着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陈明走过去,站在老首长的身边。
他看着眼前这片,几乎是在几天之内,从一片荒地上,被硬生生“变”出来的大学城。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
“真快。”
这两个字,发自肺腑。
在他那个时代,要审批,要规划,要招标,要施工……这样规模的一个工程,没有一两年,根本不可能落地。
“快?”
老首长转过头,看着陈明那张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生动的脸,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陈明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酸楚的情绪。
“国家现在,什么都缺。”
老首长的声音,有些发飘。
“缺钢,缺水泥,缺机器,缺粮食。”
“为了建这几十栋小楼,好几个地方的铁路修建计划,都停了。为了给你们调集设备,好几家工厂这个月的生产任务,都减了半。”
“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把省下来的,最后那点家底,一车一车地,往你这里送。”
老首长伸出手,在那栋崭新的,墙皮还没完全干透的教学楼上,轻轻抚摸着。
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
“我们这代人,土里刨食,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苦惯了。”
“我们苦点,饿点,都没事。”
老首长的视线,从墙上收回,落在了陈明的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蕴含着一种,让陈明都感到心脏被狠狠揪住的,沉重的,期望。
“可你们,不行。”
“你们是国家的脑子,是未来的种子,金贵着呢。”
“我不能让你们,再住板房,睡地铺。不能让你们,连个洗热水澡,看书写字的地方,都没有。”
陈明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肩膀上那副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哪里是教学楼。
这分明是,用一个国家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爱,为他,为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计划,筑起的,一座,不计成本的,神殿。
“首长。”
陈明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让您失望。”
“我也不会让这个国家,失望。”
“我知道。”
老首长笑了笑,那股沉重的气氛,被他挥手冲散。
“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
他拍了拍陈明的肩膀,指着那栋教学楼。
“走,进去看看。”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
教室,是按照陈明那个时代,最标准的大学阶梯教室设计的。
宽敞,明亮,一排排崭新的木质桌椅,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道。
黑板,是特制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足足有五米宽。
足够任何一个老师,在上面,尽情地,挥洒他的才华。
陈明站在空无一人的讲台上,看着底下那几百个,空荡荡的座位。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坐满一张张,年轻的,求知的,桀骜不驯的脸。
他们会在这里,聆听,会在这里,思考。
也同样会在这里,质疑,挑战,甚至,推翻他这个“教导主任”的一切权威。
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怎么样?”
老首长走到他身边,笑着问。
“还缺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这个校长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陈明,看着那面巨大的黑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硬件,都够了。”
“甚至,有些太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首长,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自嘲的笑容。
“我现在,有点担心软件了。”
“担心我这个‘教导主任’,到时候,会掉链子。”
老首长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根崭新的粉笔,在巨大的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实事求是。
“你不需要当一个,什么都懂的,圣人。”
老首长把粉笔,递到陈明的手里。
“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们。”
“把你不懂的,带着他们,一起去搞懂。”
陈明接过那根,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粉笔。
他看着黑板上那三个,苍劲有力,入木三分的大字。
他那颗因为即将为人师表而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是啊。
他不需要懂所有。
他只需要,永远保持,对未知的好奇。
这就够了。
他回到那间,同样是刚刚分配下来的,窗明几净的,单人宿舍。
这里比基地里的板房,好了不止一百倍。
有独立的卫生间,有温暖的暖气片,还有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柔软的木板床。
陈明没有去感受那份柔软。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椅子。
他要备课。
为那即将到来的,三百多个,全国最顶尖的,聪明的“坏学生”,准备他的,开学第一课。
他没有去翻自己写下的那四本教材。
那些,是“鱼”。
而他要教的,是“渔”。
会议室的西边,则是刘峰的地盘。
他没带图纸,也没拿书。
他直接让人从车间里,抬来了一个巨大的铁架子。
架子上,挂着十几个,形态各异的,废品涡轮叶片。
有的是因为铸造时有砂眼,有的是因为热处理时产生了裂纹,还有的是在测试中,被直接撕裂的。
每一个,都是一次惨痛的失败。
刘峰就穿着他那身油腻腻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指着其中一个,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叶片,对着身边几个一脸懵懂的年轻技术员,唾沫横飞地咆哮。
“看清楚了!这个裂纹!为什么会从这里开始?因为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在做金相分析的时候,把晶粒大小看错了!我告诉你们,差一个微米,在天上,就是要命的差距!”
最离谱的,是苏哲教授。
他霸占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周围用几张桌子,给自己围起了一个“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