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开始。”
林雪看着他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也追不上这个男人的脚步。
当所有人都还在为第一步的成功而欢呼时,他的目光却已经,投向了那片更遥远,也更艰险的星辰大海。
林雪的脸颊,在那句略带俏皮的调侃中,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绯红。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陈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早点休息。”说完,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快步走出了宿舍,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明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缓缓收敛。
他走到窗边,看着林雪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区昏黄的灯光下。
战友吗?或许吧。
陈明收回视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整整一个月,他就像一个最贪婪的CPU,疯狂地压榨着自己大脑里的每一分算力,同时处理着四个并行不悖,却又相互关联的庞大项目。
他真的,累了。就在他准备脱衣上床,进行一次久违的,彻底的关机重启时。
“砰!砰!砰!”宿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擂得震天响。
紧接着,是张振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陈总!陈总顾问!开门!天大的喜事!”陈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不止张振华一个人。
刘峰,许培新,甚至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苏哲,都站在那里。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度亢奋的潮红。张振华的手里,还拎着一瓶,连标签都还没撕干净的,二锅头。“陈总!”张振华一把抓住陈明的手,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放假了!老首长亲自下的命令!全员放假三天!”
“走!今天晚上,不醉不归!食堂那边,宰了一整只羊!”刘峰在旁边,已经有些喝高了,他勾着许培新教授的肩膀,满嘴酒气地嚷嚷。
“对!喝!今天谁他妈不喝趴下,谁就是瞧不起我刘峰!”许培新教授一脸嫌弃地想推开他,但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也挂着一丝,难得的,放松的笑意。苏哲则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羊腿,啃得满嘴是油。他看着陈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小子,今天你可是主角,这第一杯酒,你必须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明身上。
热情滚烫,充满了最淳朴的英雄崇拜。陈明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他现在,只想睡觉。睡他个,天昏地暗。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陈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疲惫的笑容。
“我这几天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他指了指自己那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脸。
“我就不去了,你们替我,多喝几杯。”“这怎么行!”刘峰第一个不答应,
“你这个最大的功臣不去,我们这酒,喝得还有什么滋味!”
“就是啊陈总!”张振华也急了,
“羊腿都给您留着最肥的一只呢!”陈明摇了摇头,他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是到了极限。
“真的不行了,各位。”
“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他个三天三夜。”他那副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子,终于,让这群热情上头的汉子们,冷静了下来。张振华看着陈明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憔悴的脸,心里,猛地一酸。“
是……是我们的错。”他有些自责地说道,
“这段时间,把您给累坏了。”
“陈总,那您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了!”刘峰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什么,羊腿我给您放门口,您醒了,记得吃。”许培新教授推了推眼镜,郑重地对陈明说了一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陈总顾问,保重。”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喧嚣,随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迅速退去。
陈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狂欢的中心。他笑了笑,关上了门。然后,他走到门后,将那根简陋的木头门栓,轻轻地,插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属于他们的,胜利与狂欢。门内,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假期。
陈明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所有的倦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近乎于狂热的,兴奋!
他走到窗边,拉上了那片厚厚的,帆布窗帘。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安静。睡觉?开什么玩笑。对他来说,最顶级的休息,从来不是睡眠。而是,终于可以,抛开那些,为了应付这个时代而不得不进行的,“向下兼容”的,繁琐工作。
去他那庞大的,超越了整个时代的知识宝库里,进行一次,无拘无束的,自由的,遨游!那才是,一个工程师,最顶级的,享受!他没有开灯。他只是,在黑暗中,走回桌边,坐下。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无数个,曾经因为“条件不成熟”而被他强行封印的,疯狂的念头,开始像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奔涌而出。
运输机?轰炸机?这些东西,在他那个时代,不过是,最基础的,常规的,大气层内飞行器。
不断地,向上。
他想到了,高空高速战略侦察机。三倍音速,三万米高空。
很酷。
但还不够。
他的思绪,继续向上。他想到了,那架背负在B五二轰炸机身上。
它挣脱了束缚,点燃了火箭发动机,以超过六倍音速的速度,冲向了十万米的高空。
那里,空气已经稀薄到,无法再提供升力。那里的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深邃的,宇宙的,黑色。
这才有点意思了。陈明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微微发烫。
他想到了那架背负在B52轰炸机身上的飞行器。
它挣脱了束缚,点燃了火箭发动机,以超过六倍音速的速度冲向了十万米的高空。
那里,空气已经稀薄到无法再提供升力。
那里的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深邃的、宇宙的黑色。
这才有点意思了。
陈明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微微发烫。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沉的疲惫如同退潮后的海水,将那刚刚燃起的兴奋感瞬间抽干。
他从那片属于未来的、浩瀚的星辰大海中坠落回这间简陋的、属于五十年代的小小斗室。
太远了。
那些东西对于这个连滚珠轴承都还需要手工打磨的时代来说太遥远了。
他需要校准。
将自己那已经飘到外太空的思维重新拉回到地面。
他需要去感受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去大学看看。
去看看这个时代最聪明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知识边界到底在哪里。
这个想法让他那颗因为过度思考而发烫的大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三天假期刚刚开始。
他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这是基地里每个普通工人都会穿的衣服。
张振华对于他“进城逛逛”的要求没有丝毫怀疑,立刻给他安排了一辆吉普车和一名沉默寡言的警卫员兼司机。
林雪本来想跟着,被他用“需要一个人静静”的理由留在了基地。
他需要绝对的匿名。
当吉普车驶入京城大学那古朴的校门时,陈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里没有冲天的烟尘,没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
只有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书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