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一千三百六十二片废品。”
“相关的图纸、记录、分析报告,一共是……”刘建业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声音艰涩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九万七千多份文件。”
林雪站在陈明身旁,听到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九万七千多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明。
她以为自己会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哪怕是一丝的震惊。
但没有。
陈明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林雪下达了第一个来到“昆仑”项目之后的指令。
“林雪同志。”
“在!”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
陈明指着这满屋子的“棺材”,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团名为“兴奋”的火焰。
“我需要你把这九万七千多份文件按照时间、材料配方、铸造工艺、热处理方案……”
“给我重新分门别类!”
“我要在这间屋子里重建一个属于‘昆仑’项目的完整的失败数据库!”
说完。
他甚至没有再看张振华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一个最陈旧的、上面标注着“第一次实验”的木箱前。
亲手用撬棍撬开了那已经尘封了五年的木板。
一股浓重的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明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实验报告。
他看着报告的封面,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清晰的日期。
五年前的今天。
一号会议室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作战指挥中心。
地上、墙上,所有能利用的空间都被一张张巨大的图表和坐标系所覆盖。
陈明和林雪就像两个最偏执的考古学家,一头扎进了那座由九万多份失败报告组成的浩瀚的故纸堆里。
林雪负责整理和录入。
她的工作枯燥、繁琐,却又需要极致的细心。
她需要将每一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关键数据都誊抄到一张张标准化的卡片上。
材料配比:镍75%,铬15%,钛2.5%……
浇筑温度:1550摄氏度。
冷却方式:石墨模,自然冷却。
失败特征:叶片根部出现长度0.5毫米的晶间裂纹。
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
一号会议室,已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地上,墙上,所有能利用的空间,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卡片。
那些用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标注出的数据和曲线,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蛛网,将整个房间笼罩。
林雪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她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整理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就是在将那些枯燥的数据,誊抄到一张张卡片上。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但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
因为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就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永动机。
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离开过这间会议室一步。
吃饭,是食堂派人送过来的馒头和咸菜。
睡觉,就是趴在桌子上,眯上一两个小时。
他整个人,都仿佛与那片由九万多份失败报告组成的,数据海洋,融为了一体。
张振华和刘建业等人,每天都会过来。
他们不敢打扰。
只是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远远地,站在门口。
他们看着那个在数据海洋里,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的年轻背影。
看着墙上那些他们根本看不懂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图表。
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江倒海。
震撼。
不解。
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的能从这些,他们自己都视若敝屣的,失败的垃圾里,淘出金子来吗?
就在第八天的上午。
陈明,终于停了下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铅笔,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看着满墙的图表,那双因为极度疲劳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张工。”
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
但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口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唰!”
张振华和刘建业等人,一个激灵,猛地冲了进来。
“陈……陈总顾问!”
张振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有发现了?”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了墙壁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汇总了所有失败数据的,坐标图前。
他伸出手,指着图上,那片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区域的,代表着“失败”的,红点。
“张工,刘工。”
陈明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昆仑’项目,从一开始,仿制的对象,是不是从苏联引进的那台,VD-7涡喷发动机?”
张振华和刘建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
这是项目的核心机密之一!
他……他怎么知道的?
单单靠看这些失败的报告?
“是……”
刘建业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们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拿到了它的部分设计图纸和技术参数。”
“很好。”
陈明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
陈明的语气,很平静。
“如果,这个VD-7发动机本身的设计,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呢?”
“……”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张振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死路?
他们耗费了五年青春,五年心血,举全国之力,去攻关的目标。
竟然……是一条死路?
“不!不可能!”
刘建业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VD-7是苏联现役最先进的发动机之一!它怎么可能是死路!”
“没错!”另一个负责材料的工程师也激动地反驳,“它的性能参数,在纸面上,是完全优于我们现有任何发动机的!”
“纸面上?”
陈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的,嘲讽。
“那为什么,它的成品率,在苏联人自己手里,也同样低得可怜?”
“为什么,它装备的图-22轰炸机,事故率高得吓人,被他们自己的飞行员,称为‘飞行棺材’?”
陈明每问一句,刘建业等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通过情报部门,零星得到的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
他们一直,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
“因为它的设计,从根子上,就错了!”
陈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们为了追求纸面上的高推力,强行采用了当时他们根本无法掌握的,复杂的空心气冷叶片技术!”
“他们的材料学,他们的精密铸造工艺,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激进的设计!”
“他们自己,都走得磕磕绊绊,一步一个坑!”
陈明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那张布满了红点的图表上!
“而我们,却把他们的这条弯路,当成了圣经!”
“我们花了五年的时间,动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就是为了,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比他们,走得更远一点?”
“这不可笑吗?!”
“……”
张振华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图表。
看着那个,几乎没有任何空白区域的,被失败填满的坐标系。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那颗,已经被失败折磨得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陈明这几句,血淋淋的话,彻底撕碎!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这五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血和泪……
从一开始。
方向,就错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张振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哭。
他看着陈明,那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陈明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写满了绝望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普拉特·惠特尼。”
“J57。”
“什么?”
张振华和刘建业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
“M国的,普惠公司,在五十年代初,研发的一款涡喷发动机。”
陈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它的设计理念,和苏联人,完全是两个方向。”
“它不追求什么花里胡哨的空心冷却,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最基础的,材料和结构上。”
“他们研发出了当时全世界最顶尖的高温镍基合金。”
“他们采用了最扎实,最可靠的,实心锻造叶片。”
“他们的路,看上去,很笨。”
陈明看着张振华,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他们的路,走得通。”
“我们……”张振华的嘴唇,有些发干,“我们……要去仿制它?”
这个念头,太大胆了。
仿制苏联,他们还有迹可循。
仿制M国……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仿制?”
陈明摇了摇头。
他看着张振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了一团,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疯狂的火焰!
“不。”
“我们不仿制。”
“我们要做的,是在它的基础上,进行升级!”
“我要用我们自己的理论,去优化它的气动设计!”
“我要用我们未来的技术,去改进它的材料配方!”
“我要让我们的‘昆仑’,不仅能飞起来!”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我还要让它,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可靠,最强大的,战略运输机发动机!”
“我要让它,超越J57!”
“……”
全场死寂。
张振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超越?
超越那个,代表着世界航空工业最高水平的,M国的王牌发动机?
这……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
这是疯了!
“陈……陈总顾问……”张振华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您……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暂时没有。”
陈明的回答,干脆利落。
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张振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虽然知道大方向。”
陈明坦然地承认道。
“但是,在航空发动机,尤其是高温合金和叶片结构设计这个领域,我的知识储备,还远远不够。”
他看着张振华,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需要学习。”
“我需要所有,我们能找到的,关于M国航空发动机技术,关于高温材料学,关于精密铸造工艺的,所有的书籍,论文,资料。”
“越多越好。”
张振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明。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
他原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石破天惊的理论。
结果……
是让他去当图书管理员?
但,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陈明这副,坦然承认自己“不懂”,并且要从头“学习”的样子。
张振华那颗,被巨大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冲击得七上八下的心,反而,诡异地,安定了下来。
对啊。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科研工作者,应该有的态度。
不知道,就去学!
不懂,就去钻研!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