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前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上百个由“P-N-P”或者“N-P-N”结构组成的小小的丑陋的却又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时代的怪物。
晶体管。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也快要到极限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靠在墙角像一只疲惫的小猫一样蜷缩着睡着了的姑娘。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却又充满宠溺的笑容。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余温的蓝色工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空白的绘图桌前。
他没有休息。
他甚至没有坐下。
他只是拿起一支笔和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笔记本。
他要将这三天来所有的过程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灵光一闪所有的神来之笔。
全都记录下来。
这将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第一部关于“半导体”的创世的天书！
……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
直到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断了。
直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才缓缓地停下了笔。
他看着那本被他用各种草图和鬼画符一般的文字填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转过身想去看看那个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的姑娘。
然而。
他却看到。
林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里面没有了疲惫。
也没有了困惑。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崇拜。
有敬畏。
有心疼。
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情愫。
“你……”
陈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林雪却伸出了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地竖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别说话。”
她拿过陈明手里那本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沉甸甸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是那个关于“镁粉还原法”的疯狂的构想。
她又翻开第二页。
那上面是那个关于“王水清洗法”的霸道的逻辑。
第三页。
第四页。
……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很慢很仔细。
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倒映着那一行行鬼画符一般的疯狂的字迹。
“镁粉还原法……王水清洗法……区域熔炼法……”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她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
她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简单的实验记录。
这是一部由这个男人用最疯狂的想象和最严谨的逻辑亲手谱写的关于“半导体”的创世的史诗！
当她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时。
她缓缓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已经疲惫得快要站不住的男人。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形容的神情。
那是一种看到了神走下神坛沾染了一身凡间的烟火与疲惫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心疼。
“陈明。”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带着露珠的晨风。
“你该休息了。”
陈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因为几天几夜没合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却温和得像一汪春水。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