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是去B区,找吴总工讨论一下耐压壳体水压测试的数据模型,结果扑了个空。
一问才知道,吴总工这个黑铁塔,带着他手底下最能打的那帮老师傅,全被陈明给“征用”了。
他一路找过来,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吴总工那标志性的、打雷一样的咆哮。
可当他推开门,看到眼前这幅充满了中世纪炼金术般魔幻色彩的一幕时,
他那颗装满了各种核裂变与核聚变公式的、严谨的大脑,在这一刻,还是彻底宕机了。
“老吴!”
钱院士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他指着那座还在散发着滚烫热气的、丑陋的土制电炉,又指着那满地的、狼藉的黑色废渣。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噌噌”地往上冒!
“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要把我们这基地,给当场点了不成?!”
吴总工正光着膀子,用一把巨大的铁锹,将那些滚烫的废渣往一个铁桶里铲。
听到钱院士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炉火和烟尘熏得黑里透红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狂热的豪情!
“老钱?你来得正好!”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扔,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扔一杆刚刚饮饱了敌人鲜血的长枪!
“快来看!陈总工在带我们,炼仙丹呢!”
“炼……炼仙丹?”
钱院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坨黑乎乎的、长得像一坨烧焦了的牛粪一样的失败产物。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吴总工,
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始作俑者身上。
“陈总工……”
钱院士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困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明笑了笑,将刚才对吴总工说的那番“排除错误答案”的“歪理邪说”,又原封不动地对钱院士重复了一遍。
钱院士呆呆地听着。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学究气的脸上,表情变得无比的精彩。
从困惑,到震惊。
从震惊,到恍然大悟。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汇成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天动地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钱院士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个一脸懵逼的吴总工。
“老吴啊!老吴!”
“我说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钱院士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差点被他笑掉的老花镜,那张总是斯文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调侃!
“失败?”
“不!这不是失败!”
“这是在一百个错误答案里,成功地划掉了一个!”
钱院士学着陈明的语气,那腔调拿捏得惟妙惟肖。
“老吴,你这脑子,平时跟块花岗岩似的,今天怎么就突然开窍了?”
“我以为你的字典里,除了‘成功’和‘用锤子砸’,就没别的词儿了呢!”
吴总工那张刚刚还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那颗刚刚才被陈总工用革命的火焰重新点燃的、滚烫的心,
被钱院士这个该死的老白脸,用最尖酸最刻薄的语言,狠狠地扎了千八百个窟窿!
“姓钱的!”
吴总工的咆哮,像一声晴天霹雳,在巨大的实验室里轰然炸响!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里面,喷射着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熊熊的怒火!
“你他娘的少在那儿说风凉话!”
“有本事!你来!”
吴总工猛地向前走了一步,他那如同黑铁塔般充满了压迫感的身影,死死地压向了那个还在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的钱院士!
“光动嘴皮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吴总工环顾四周,一把从旁边一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年轻技术员手里,抢过了一个记录实验数据的文件夹,和一支还带着墨水味的钢笔。
然后,他像扔一块滚烫的山芋一样,狠狠地塞进了钱院士那双白净的、修长的、连一丝老茧都没有的手里!
“别他娘的杵在那儿,跟个看戏的电线杆子一样!”
吴总工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疯牛!
他伸出那根比胡萝卜还粗的、黑乎乎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钱院士的鼻子上!
“过来!”
“帮忙!”
“给我记数据!”
“炉子里的温度!坩埚里的颜色变化!还有他娘的冒出来的烟,是什么味儿的!”
吴总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不讲道理!
“一个都不许给老子漏了!”
“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
吴总工指了指那座还在散发着滚烫热气的土制电炉。
那双喷着火的眼睛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最野蛮的威胁!
“老子就把他亲手扔进去,回炉重造!”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老师傅,所有年轻技术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一幕。
一个搞了一辈子钢铁冶金的总工程师,竟然逼着一个搞了一辈子核物理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去干一个最底层的实验记录员的活儿?!
而钱院士……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油乎乎的、甚至还带着一股汗臭味的文件夹。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可以在零点零零一秒内,就心算出一个复杂的中子散射截面公式的、白净的、优雅的、艺术品一般的手。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他想反抗。
他想把这个该死的文件夹,狠狠地摔在吴总工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上!
可当他迎上吴总工那双充满了挑衅与不屑的、喷着火的眼睛时,
一股同样是不讲道理的、属于顶尖科学家的、该死的傲气与好胜心,
“轰”的一声,从他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干就干!”
钱院士猛地一咬牙!
他将那支沾满了油污的钢笔,往耳朵上一别!
然后,他学着那些他平时最看不起的一线工人的样子,将自己那身笔挺的、干净的中山装的袖子,狠狠地往上一撸!
露出了两截白得有些刺眼的小臂!
“我倒要看看!”
钱院士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眼睛,在这一刻,也燃烧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死死地盯住了那座丑陋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土炉子!
“你们这堆破沙子!”
“到底能炼出个什么花来!”
安德烈和伊万,像两尊石化的雕像,僵在角落里。
他们看着那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却像两个正在为了抢一个玩具而斗气的孩子的国之泰斗,
他们感觉自己那被苏联式严谨、保守、甚至是官僚的科学体系浸淫了一辈子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再一次被颠覆了。
“第二次实验,”
陈明那平静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