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坨失败的产物。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充满了巨大的失望。
他不是在失望这个实验的失败。
他是在失望,他怕,眼前这个被他奉若神明的年轻人,他那颗刚刚才建立起来的神一般的自信,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地击碎。
然而。
陈明,却笑了。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沮丧和失望,都没有。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走上前,从那堆黑色的,滚烫的废渣里,捡起了一块。
他放在手里,掂了掂。
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样子,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杰作的艺术家,在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陈……陈总工……”
吴总工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刚刚打完了败仗的将军。
“我们……失败了……”
“谁说失败了?”
陈明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丝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轻松的笑意。
“吴总工,我问你。”
“你小时候,做没做过那种,一百个小格子,让你找不同茬的游戏?”
吴总工愣住了。
他完全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维跳跃。
“做……做过……”
“那你第一个找到了一个,不是茬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我……我会在那个格子上,打个叉啊。”吴总工下意识地回答。
“说得对。”
陈明点了点头,然后,他举起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丑陋的废渣。
“现在,我们也找到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我们知道了,石英砂和镁粉,用一比二的比例,在八百度的温度下烧出来的,是这么一坨该死的垃圾。”
陈明随手,将那块废渣,扔进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废料桶里。
那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扔一个烟头。
“那么,吴总工。”
陈明看着吴总工,看着他那张由惨白,渐渐转为困惑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一个工程师的,绝对自信!
“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在那一百个格子里,成功地划掉了一个,错误的选项?”
“我们现在,是不是离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又近了一步?”
“轰——!!!!!”
这两个问题,像两道创世的闪电!
狠狠地,劈开了吴总工那颗,被“失败”两个字死死禁锢住的,僵化的大脑!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明。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总设计师。
他是在看一个,魔鬼!
一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能把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说成一次伟大胜利的,魔鬼!
“我……我……”
吴总工的嘴唇,哆嗦着。
他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对啊!
他娘的,对啊!
我们不就是试错吗?!
这不就是我们这群搞工程的,天生的宿命吗?!
一次不行,就他娘的再来一次!
“我明白了!”
吴总工猛地,一拍大腿!
那声音,洪亮得像一声惊雷!
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又重新涨了回来!
他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燃烧起了那种,比炉火还要滚烫的,熊熊火焰!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是被陈明这番“歪理邪说”惊得目瞪口呆的老师傅们,发出了他这辈子,最洪亮,也最疯狂的咆哮!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陈总工的话吗?!”
“开工!”
“把这堆破烂玩意儿,给我收拾干净了!”
“炉子!再给我烧起来!”
吴总工一把,抢过一个老师傅手里的铁锹,那样子,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疯牛!
“他娘的!”
“老子今天,还就跟这堆破沙子杠上了!”
“我就不信这个邪!”
“再来!”
整个实验室,像一台被瞬间注入了无穷动力的战争机器,再一次,轰然运转!
而安德烈,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仅仅用了几句话,就将一场足以让任何一个科研团队都士气崩溃的惨败,变成了一场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誓师大会的,东方的年轻人。
他看着那群,刚刚还垂头丧气,此刻却又嗷嗷叫着,像一群打了鸡血的疯子一样的,东方的工匠们。
他那颗,浸淫了苏联式严谨、保守,甚至是官僚的科学体系一辈子的,骄傲的大脑。
在这一刻,再一次,被颠覆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苏联的那些学生。
那些同样是天之骄子的,聪明的头脑。
他们在面对失败的时候,会怎么做?
他们会停下来。
他们会花上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的时间,去写一份长达上百页的,充满了各种复杂公式和数据的,失败分析报告。
他们会开无数次的评审会,论证会,甩锅会。
他们会小心翼翼地去寻找,那千分之一的理论上的可能性。
却唯独忘了,那最简单,最有效,也最需要勇气的,两个字。
再来。
安德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失望,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他第一次,为自己那伟大的,看似不可战胜的祖国,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
他们输的不是技术。
甚至不是思想。
他们输的,是哲学。
是一种,面对失败时,那种不讲道理的,近乎于无赖的,革命乐观主义哲学!
“吴总工。”
陈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这一次,镁粉的比例,再加百分之十。”
“炉子的温度,给我往九百度上烧!”
“收到!”
吴总工的回答,铿锵有力!
“保证完成任务!”
“砰——”
那扇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一个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与威严并存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钱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