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要拿这堆除了能盖房子、就是能烧玻璃的破沙子,干什么了吧?!”
安德烈和伊万也同样用一种充满了困惑的目光看着陈明。
尤其是安德烈。
他那颗装满了无数潜艇设计经验的、渊博的大脑,在这一刻也彻底宕机了。
他想过一万种制造晶体管的方法。
可他从未想过,第一步竟然是玩沙子。
“吴总工,各位师傅,辛苦了。”
陈明没有理会众人的困惑。
他只是走上前,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细腻的、冰冷的石英砂。
他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光芒的小小的晶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纯度还不错。”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充满了求知欲的、东方的和西方的脸。
“各位,我们化学课的第一课,现在开始。”
他拿起粉笔,在那块洁白的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化学式。
【SiO₂】
“石英砂,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
“一个硅原子,抱着两个氧原子。”
“它们抱得非常、非常的紧。”
陈明看着众人,那眼神像一个最耐心的化学老师。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两个该死的小三,从硅的身边抢走!”
“我们要提炼出纯净的单质硅!”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引爆的化学炸弹,狠狠地轰击在了在场每一个工程师的大脑之上!
提炼单质硅?!
开什么国际玩笑?!
“陈总工!”吴总工第一个叫了出来,“这……这我懂!这叫冶炼!”
“但是这玩意儿,它跟炼铁不是一回事啊!”
“我们没有高炉!我们也没有焦炭!”
“说得对!”安德烈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一个最严谨的科学家的审慎。
“陈明同志,用碳去还原二氧化硅,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是这个反应需要的温度,至少在一千八百度以上!”
“而且对碳的纯度要求极高!”
“普通的焦炭里面的杂质,会严重污染我们得到的硅!”
“最关键的是!”安德烈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凝重,“在高温下,碳和硅,它们自己也会私通!”
“它们会生成一种比钻石还要硬的、该死的碳化硅!”
“到时候我们得到的就不是纯净的硅,”
“而是一堆除了能当砂纸用、就一无是处的黑色的垃圾!”
安德烈的话,像一盆冰冷的、现实的凉水,将那刚刚因为陈明那神一般的构想而燃起的一丝虚幻的希望,浇得干干净净。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绝望。
是啊。
理论是完美的。
可现实是一坨狗屎。
然而。
陈明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的从容,和一种属于一个拥有着上下五千年“土法炼钢”经验的作弊玩家的、绝对自信!
“安德烈同志,吴总工。”
“你们说的都对。”
“所以,”陈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战争贩子味道的弧度。
“我们不炼了。”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换一种更野蛮、更不讲道理的玩法。”
陈明转过身,在那块黑板上擦掉了那个代表着“碳”的C。
然后,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全新的、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字母!
【Mg】
“镁!”
“我们用比碳活泼一百倍的金属镁,去跟那个该死的氧私奔!”
“我们用一场更猛烈的、更不计后果的、爆炸性的化学反应,去把那个可怜的硅给活活地炸出来!”
陈明放下粉笔,转过身。
他看着那一张张已经彻底被他这个疯狂的、近乎于恐怖袭击的想法吓傻了的脸,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吴总工!”
“是!”吴总工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我不要高炉!我只要一个能把我们这堆沙子烧到八百度的土炉子!”
“我不要焦炭!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把我们仓库里所有的镁粉,全都给我找出来!”
“还有!”陈明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最会玩火的老师傅身上!
“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都给我拿出来!”
“我要你们用我们最好的耐火砖和耐火泥,给我砌一个全世界最结实的坩埚!”
“一个能顶住一场小型火山爆发的坩埚!”
……
三个小时后。
一座丑陋的、充满了原始气息的土制电炉,在实验室的中央被搭建了起来。
吴总工亲自上阵。
他赤着膀子,露着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和那几个老师傅一起,将一袋又一袋的石英砂,和那些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镁粉,按照一个极其诡异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倒进了那个由他们亲手砌成的、厚得像个碉堡一样的坩埚里。
安德烈和伊万站在一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位置。
他们看着眼前这充满了中世纪炼金术般魔幻色彩的一幕,感觉自己像两个误入了邪教祭祀现场的可怜的羔羊。
“合闸!”
随着陈明一声令下!
吴总工猛地将那个巨大得像个方向盘一样的电闸,狠狠地推了上去!
“嗡——”
一阵沉闷的电流的轰鸣声响起!
那座丑陋的土炉子,瞬间变成了一头被激怒了的、浑身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钢铁巨兽!
坩埚内的温度开始疯狂地飙升!
一百度!
三百度!
六百度!
当温度计的指针颤抖着指向八百度的那一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却又充满了无法被压抑的狂暴力量的爆炸声,从那个厚实的坩埚内部猛地传了出来!
整个实验室的地面都为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吗?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依旧在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坩埚,等待着。
等待着那场狂暴的化学的风暴缓缓平息。
一个小时后。
断电。
冷却。
吴总工和那几个老师傅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围了上去。
他们用最笨重的铁钳,将那个还散发着滚烫热气的坩埚从炉子里夹了出来。
然后,吴总工深吸一口气,举起一把十二磅的长柄锻锤,对着那个已经凝固了的坩埚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被砸开的缺口!
然而。
缺口里,没有他们想象中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奇迹。
只有一坨黑乎乎的、长得像一坨烧焦了的牛粪一样的、玻璃状的丑陋的固体。
失败了。
吴总工的脸上,那股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浇得干干净净。
安德烈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