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只,连翅膀都还没长齐的,铁鸟,又算得了什么?
等?
再等十年?
三号实验室。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根电线,无数个闪烁的指示灯,和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松香与臭氧味道的,科学的,炼狱。
那台被命名为“战争大脑”的庞大怪物,像一头被无数藤蔓缠绕的史前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实验室的中央。
距离那场载入史册的联调联试,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雏鹰”小组的任务,就是对这台原型机,进行不间断的,地狱式的,压力测试。
当陈明推开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的画面。
杨伟民,这位曾经的物理系“第一大脑”,此刻正像一只暴躁的猴子,挂在机架上,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在一堆如同乱麻的电线里,疯狂地捅来捅去。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不对!这里的电压不对!”
“换一个模块!把B-37号加法器给我换下来!快!”
而另一边。
刘奇,那个总是沉浸在自己数学世界里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尊入定的老僧,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没有图纸,没有稿纸。
只有一堆,被他拆下来的,报废的继电器。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嘴里,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
“为什么会说谎……”
“数据流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对的……”
“为什么出来的时候,就错了……”
整个实验室,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失败的,狂躁的氛围之中。
“怎么回事?”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实验室里那股快要失控的焦躁。
“陈……陈总工!”
杨伟民像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从机架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写满了各种错误代码和测试记录的报废报告,那样子,像一个考了零分,却又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委屈的孩子。
“陈总工,出鬼了!”
“出鬼了?”
“真的!我们这台机器,它会说谎!”杨伟民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们让它算‘七乘以三’,它能连续一百次,都准确无误地,算出二十一。”
“可就在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它会突然,莫名其妙地,给我们算出个,二十三!或者,一百零七!”
杨伟民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测试报告,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这个错误,是完全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
“我们把所有的模块都换了一遍!把所有的焊点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甚至把整台机器都拆了,再重新装起来!”
“可那个该死的‘幽灵’,它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它就像一个,躲在我们机器里的,看不见的,恶魔!”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台沉默的,巨大的金属怪物前。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逻辑模块,也没有去看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他只是看着,那些被杨伟民他们用扎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那数十根,甚至上百根,并行排列的,数据总线。
它们就像一束束,由无数根铜线组成的,密集的,金属的,神经。
很整洁。
也很,致命。
“刘奇。”
陈明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坐在地上的,失魂落魄的少年。
“你刚才在说什么?”
刘奇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
“陈总工……”
“我在想,我们的信号,在这些电线里跑的时候,它会不会……自己,长出脚来?”
“它会不会,从一根电线,跳到,另一根电线上去?”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充满了,属于刘奇的,那种独有的,神神叨叨的,玄学味道。
杨伟民听得一头雾水。
“刘奇!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电信号怎么可能自己跳线?!”
然而。
陈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他看着刘奇,那眼神,像一个最高明的剑客,看到了一个,虽然剑法稚嫩,却已经触摸到了“剑意”门槛的,绝世奇才!
“你没说胡话。”
陈明走到那束密密麻麻的数据总线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包裹着绝缘皮的铜线。
“它确实,会跳。”
“什么?!”
杨伟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忘了。”
陈明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声最庄严的,物理学的宣判。
“任何一段,通了电的导线,它的周围,都会产生,磁场。”
“而当另一段导线,处在这个磁场里时,根据电磁感应定律,它自己,也会被感应出,一个微弱的,电流。”
陈明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那束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数据总线上,画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代表着磁力线的,圆圈。
“当我们的这上百根数据线,像这样,紧紧地,挨在一起,长距离地,并行奔跑时。”
“它们就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叛徒。”
“第一根线上的‘1’信号,会偷偷地,在旁边第二根线上,感应出一个,微弱的,‘0.1’的,幽灵信号。”
“第三根线上的信号,又会在第二根线上,再感应出一个‘0.1’。”
“当几十个,上百个这样的‘幽灵信号’,在同一个瞬间,叠加在一起时。”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缓缓说道。
“那个原本应该是‘0’的信号,就会被这些该死的‘幽灵’,活生生地,抬成一个,错误的,‘1’!”
“这个现象,在未来,它有一个名字。”
陈明转过身,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足以让在场所有天才,都感到灵魂战栗的,神之咒语。
【串扰】
“轰——!!!!!”
杨伟民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束被他亲手捆扎得,像艺术品一样整齐的,数据总线。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束电线。
他是在看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铺设的,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
他们查遍了所有的逻辑。
他们换遍了所有的零件。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
问题,竟然出在,那最基础,最不应该出错的,物理定律上!
“那……那该怎么办?”
杨-伟民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看到了神迹,却又被神迹的宏伟,吓破了胆的,凡人。
“难道……要把所有的线,都拆开,一根一根地,分开走吗?那……那我们这台机器,得摆满一个足球场!”
“不用。”
陈明摇了摇头。
他拿起笔,在那束数据总线的旁边,画出了一个,全新的,让所有人大脑都再次宕机的,充满了“第一性原理”智慧的,解决方案。
“我们给它,穿上‘铠甲’,挖好‘护城河’。”
他指着那张图。
“第一,所有关键的,高频的信号线,比如我们的‘时钟线’,必须使用,带金属屏蔽网的,屏蔽电缆!”
“第二,”他的笔锋一转,在那束并行的数据线之间,每隔一根信号线,就强行插入了一根,黑色的线条!
“在每一根信号线的旁边,我们都给它,配一个‘保镖’!”
“这个‘保镖’,它不传输任何信号。它只做一件事。”
陈明将那些黑色的线条,全都连接到了一个,代表着“大地”的符号上。
“接地。”
“让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去吸收掉,所有那些该死的,串扰的,‘幽灵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