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啊。
他的灵感，怎么来得比土匪还快。
连让人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铅笔的最后一根线条，与图纸的起始点，完美地闭合成环。
那张铺满了整张桌面的，被命名为“海洋”的宏伟蓝图，终于完成了它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窗外，天光大亮。
“走吧。”
陈明放下笔，将那张还带着两个人通宵余温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放进了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图纸筒里。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只有一种，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平静的，决然。
“去哪？”
林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去把这个‘海洋’，变成现实。”
……
F区，后勤与生命维持系统实验室。
孙工正戴着他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老花镜，对着一份关于潜艇通风系统滤芯更换周期的报告，逐字逐句地，用红笔做着批注。
严谨，刻板，一丝不苟。
这是他作为整个基地“大管家”的，行为准则。
“孙工。”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所有埋头于图纸和数据的技术员，都猛地抬起了头。
“陈……陈总工？”
孙工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报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了。”
“有件小玩意儿，想请您和您的团队，帮忙实现一下。”
陈明一边说，一边将那根巨大的图纸筒，放在了孙工那张堆满了各种报告和文件的，拥挤的办公桌上。
他解开绳扣，将那张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蓝图，缓缓展开。
“哗啦啦——”
那张巨大的，长达两米的图纸，像一道银色的瀑布，瞬间覆盖了整张桌子。
上面，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管道、阀门、热交换器、和闪蒸室！
那已经不是一张工程图纸了。
那是一座，微缩的，充满了冰冷秩序美感的，庞大的，化学工厂！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孙工和他那几个年轻的学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那里。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图，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
“陈……陈总工……”
孙工的嘴唇哆嗦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总是充满了审慎和挑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凡人仰望神迹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骇然。
“这……这是什么？”
“造水机。”
陈明的回答，简单，而平静。
“造……造水机？”
孙工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连接着反应堆二回路的巨大热交换器，又指着那十个如同阶梯般排列的闪蒸室，声音都变了调。
“您管这个……叫造水机？！”
“这……这他娘的比我们整个基地的锅炉房，都要复杂一百倍！”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哪里是造水机，这简直就是一个人造的，小型海洋啊……”
“孙工，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
陈明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只是平静地，指着图纸上那个连接着反应堆废热系统的管道。
“第一个问题，能源。我们用反应堆的废热，免费的。”
他又指向了那个加药和脱气的预处理单元。
“第二个问题，腐蚀和结垢。我们用化学的办法，从源头上解决。”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套如同神经网络般复杂的，蒸汽喷射抽气系统上。
“第三个问题，真空。我们用系统自己产生的蒸汽，去为自己，创造真空。”
陈明每说一句，孙工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场技术汇报。
他是在被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使者，用一种不讲道理的，近乎于碾压的方式，无情地，降维打击。
他之前所有的，关于“能量守恒”的顾虑，关于“材料腐蚀”的担忧，都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天才般的逻辑，一一化解。
但是！
作为一个在这个领域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工程师，他那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骄傲，让他抓住了那张看似完美的图纸上，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那个“阿喀琉斯之踵”！
“不行！”
孙工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指着那最后两级，压力已经接近绝对真空的闪蒸室，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明！
“陈总工！这里！这里不行！”
“最后这两级，压力已经低到了极限！温差也小到了极限！在这种工况下，别说闪蒸了，连维持这个压力阶梯的稳定，都是不可能的！”
“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都会让整个系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崩溃！”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是所有真空蒸馏技术里，都无法绕过的，死结。
然而。
陈明，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手在完成最后绝杀前的，绝对的，自信。
“孙工，您说得对。”
“所以，我们不维持了。”
“什么？！”
“我们，去控制它。”
陈明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两个让孙工感到绝望的闪蒸室之间，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阀门结构。
“您就把它，想象成一个，能吹冷风的铁盒子。”
陈明用最简单，最通俗的语言，将那个充满了热力学魔法的“制冷循环”，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遍。
从压缩机，到冷凝器。
再到那个，最核心，也最神奇的，膨胀阀。
“……我们让高压的液体，流过一个针眼一样的小孔，它的压力会瞬间降低，然后，疯狂地‘闪蒸’，吸收掉海量的热！”
孙工呆呆地听着，他那颗被各种锅炉和管道填满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创世的闪电，轰然劈开！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所以，”陈明将那支红色的铅笔，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小小的，新画上去的阀门上，“我们在这里，也加一个，‘膨胀阀’！”
“我们不再去被动地，傻乎乎地维持那个脆弱的压力差！”
“我们主动地，去控制，从第九级闪蒸室，流向第十级闪蒸室的，热海水的，流量！”
“我们用一个最简单的，可以自动调节的节流阀，去驯服那头，最桀骜不驯的，热力学的，野兽！”
“轰——！！！！！”
孙工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个被陈明用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小小的，却又蕴含着神一般智慧的，阀门。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热力工程”和“真空技术”的认知，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不讲道理的，近乎于碾压的方式，彻底地，轰然地，砸成了，一片虚无的，混沌。
他猛地，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张图纸的一角，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融入其中！
“天才！”
“这他娘的，是天才的设计！”
孙工那张总是严谨到有些刻板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审慎和挑剔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看到了毕生追求的，艺术品的，巨大的，狂热的，火焰！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彻底石化的学生，发出了他这辈子，最洪亮，也最疯狂的，咆哮！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开工！”
“小王！去材料库！把我们最好的那批铜镍合金管，全都给我领出来！”
“小李！去机加工车间！把刘老蔫那个倔驴给我绑过来！告诉他，要是车不出这个的阀芯，老子就把他扔进炼钢炉里回炉重造！”
整个实验室，像一台被瞬间注入了无穷动力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