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十级闪蒸室如阶梯般排列，复杂的蒸汽喷射抽气系统如同神经网络般盘根错节，导热油循环系统则像主动脉，将反应堆的“废热”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逻辑上，完美无缺。
可陈明和林雪的笔，却同时停了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略显疲惫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从屋檐滑落的闷响。
整整三个小时，图纸上的线条，再没有增加一根。
灵感，像被冻住的河流，彻底枯竭了。
问题出在最后两级闪蒸室。
那里的压力，已经接近绝对真空，温度，也降到了仅比室温高一点的三十多度。
在这样的极限工况下，海水的“闪蒸”效率会断崖式下跌。
一点点微小的扰动，都可能让整个“压力阶梯”的最后一级，彻底崩溃。
陈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那支快要被他捏断的铅笔，轻轻放下。
他知道，他们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热力学第二定律和工程现实共同砌成的，冰冷的，叹息之墙。
“我们……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深深的疲惫。
连续几天几夜高强度的绘图，让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图纸上那个近乎于艺术品的设计，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不。”
陈明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太理想化。”
“是我们的工具，还不够锋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与松木气息的冰冷空气，涌了进来，让他那颗因为过度思考而快要燃烧起来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寂静的营区，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雪，你猜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林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明会突然问这个。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除了雪，就是一排排灰色的营房，和远处几个孤零零的，闪烁着昏黄光芒的岗哨。
未来？
“我不知道。”林雪诚实地摇了摇头，“可能……会比现在好吧。”
“会好很多。”
陈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描绘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梦幻般的世界。
“在未来，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们不需要再靠扇子和冰块。”
“每一个人的家里，都会有一个铁盒子。你只要按一下按钮，那个铁盒子里，就会吹出凉爽的风，让整个屋子，都像秋天一样舒服。”
林雪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能吹出冷风的铁盒子？
这怎么可能？难道里面装着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吗？
“那冬天呢？冬天是不是也有一个能吹出热风的铁盒子？”她好奇地问。
“当然。”陈明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与怀念。
“不止是热风。在未来，北方的每一栋楼房里，都会铺满一种管道。一到冬天，管道里就会流淌着热水，把热量传到每一个房间。”
“人们在家里，甚至可以只穿一件单衣，吃着冰棍，看着窗外的大雪。”
林雪彻底被这个场景震住了。
在零下几十度的冬天，穿着单衣，吃冰棍？
这……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吧？
“那……那个能吹冷风的铁盒子，它……它是怎么做到的？”林雪忍不住追问，她那颗属于技术员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原理，其实很简单。”
陈明转过身，重新走回绘图台前。
他拿起笔，没有在“海洋”的图纸上画，而是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由四个部分组成的，简单的循环系统。
一个压缩机，一个冷凝器，一个膨胀阀，一个蒸发器。
“我们找到一种很特殊的液体，它的沸点非常低，在常温下就会自己‘烧开’。”
“我们先用一个‘泵’，把它压缩，变成高温高压的气体。”
陈明一边说，一边画着气体在管道里的流向。
“然后，让这些滚烫的气体，流过一个有很多散热片的管子，就像我们汽车的水箱一样。室外的空气，会把它的热量带走，它自己，就重新变成了，高压的，液体。”
林雪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理课。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陈明的笔尖，点在了那个被他称作“膨胀阀”的小小装置上。
“我们让这些高压的液体，流过一个，非常非常细小的，针眼一样的，小孔。”
“瞬间，它的压力，会急剧下降！”
“就像我们打开一瓶汽水，里面的气体会‘呲’的一声冲出来一样。这些液体，在压力骤降之后，会立刻，疯狂地，‘闪蒸’！变成，低温低压的，气体！”
“而它在‘闪蒸’的时候，会从周围，吸收掉，海量的，热！”
“我们再让这些冰冷的气体，流过我们房间里的另一组管子。风扇一吹，冷风，就出来了。”
陈明画完了整个循环。
一个，利用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却又精巧到极致的，热量搬运系统。
林雪呆呆地看着那张草稿纸，她那颗聪慧的小脑袋，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创世的闪电，轰然劈开！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她也终于知道，他们那台“海洋”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将自己的发现脱口而出时。
陈明，却猛地，停住了。
他拿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草稿纸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被他命名为“膨胀阀”的，装置。
他自己的大脑，被他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话，狠狠地，击中了！
“让这些高压的液体，流过一个，非常非常细小的，针眼一样的，小孔……”
“瞬间，它的压力，会急剧下降……”
“于是，它们会立刻，疯狂地，‘闪蒸’！”
“轰——！！！！！”
那堵困扰了他和林雪整整三个小时的，冰冷的，坚硬的，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我真是个猪脑子！”
陈明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那声音，清脆响亮！
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困惑，都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狂喜的，懊恼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他一把抓起那支铅笔，像一头找到了猎物的饿狼，重新扑向了那张巨大的，“海洋”的蓝图！
他的笔尖，落在了那两个让他们束手无策的，最后两级闪蒸室之间！
他没有再画任何复杂的管道和阀门。
他只是在那里，画下了一个，和他刚刚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膨-胀阀”一模一样的，小小的，针阀结构！
“我们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陈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在接近真空的环境下，去维持那微弱的压力差！”
“可我们忘了！我们真正要控制的，不是压力！”
“是流量！”
“是那股从第九级闪蒸室，流向第十级闪蒸室的，热海水的，流量！”
“我们在这里，加一个节流阀！一个可以根据第十级闪蒸室的温度和压力，进行自适应调节的，智能节流阀！”
“当第十级闪蒸室的压力过高，闪蒸效率下降时，我们就把这个阀门，关小一点！减少热水的流入！”
“当它的压力过低，快要失去平衡时，我们就把阀门，开大一点！补充更多的热源！”
“我们不再被动地去‘维持’那个脆弱的压力阶梯！”
“我们主动地，去‘控制’，去‘调节’，去‘驯服’，这头桀骜不驯的，热力学的，野兽！”
陈明的笔，在图纸上疯狂地飞舞，像一柄烧红了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缝合着，重塑着。
那张原本已经陷入僵局的蓝图，在他的笔下，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瞬间，活了过来！
林雪站在他的身旁，看着那个仿佛燃烧着自己生命在画图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因为找到了答案而神采飞扬，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脸。
她那颗刚刚才因为找到了思路而狂跳的心，忽然，又平静了下来。
她那张清丽的，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混合着无奈、宠溺，与骄傲的，温柔的苦笑。
她拿起自己的铅笔，在那张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图纸上，开始默默地，为他标注着每一个新增零件的尺寸和参数。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