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清瘦，却又仿佛能扛起整座山岳。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开始吧。”
陈明拿起那支已经快要被他捏出印痕的中华绘图铅笔，声音平静。
“好。”
林雪走到他的身边，熟练地拿起另一支负责画辅助线的0.3mm自动铅笔。
两个人，两支笔，一盏孤灯。
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战场。
“我们从核心开始。”
陈明的笔尖，在图纸的中央，画下了第一个方框。
“热交换器。”
“用我们反应堆二回路的废热，作为唯一的热源。”
他的笔尖飞舞，几条代表着高温冷却水进出的管道，跃然纸上。
“等一下。”
林雪的声音，轻柔，却精准地，打断了他。
“二回路的冷却水，它的温度不是恒定的。它会随着反应堆功率的变化而波动，范围可能在三百到五百摄氏度之间。”
她指着那个方框，提出了第一个，致命的问题。
“而我们的第一级闪蒸室，需要的是一个，绝对稳定的，九十度的热源。”
“温差这么大，怎么控制？”
陈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林雪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你说得对。”
他拿起橡皮，毫不犹豫地擦掉了刚才的设计，重新画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
“我们不能直接连接。”
“在它们之间，我们需要加一个‘缓冲’。”
一个全新的方框，出现在图纸上。
“一个独立的，中间导热油循环系统。”
“我们用反应堆的废热，去加热导-热油。再用一个温控阀门，去精准地控制导-热油的流量，来保证进入我们‘造水机’的热量，永远，恒定。”
林雪点了点头，迅速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关键点。
“解决了热源，下一个问题，是腐蚀和结垢。”
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滚烫的海水，就是最强的腐蚀剂。尤其是里面的氯离子，对我们现在所有的不锈钢材料，都是天敌。”
“还有水垢，它们会像一层棉被，包裹住我们的热交换管，让我们的热效率，断崖式下跌。”
林雪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我们……用钛合金？”她试探性地问道。
“可以，但没必要。”陈明摇了摇头，“太贵了，而且，我们现在还玩不转它。杀鸡，焉用牛刀。”
他的笔尖，在热交换器的前端，又画出了两个，全新的，小方框。
“化学的办法，最简单，也最有效。”
“第一步，加药。在海水进入系统之前，注入微量的，酸性阻垢剂，中和掉里面的碳酸根离子。”
“第二步，脱气。用一个负压脱气塔，把海水里溶解的氧气和二氧化碳，全都‘逼’出来。”
“没有了氧，腐-蚀性，就降低了百分之九十。”
林雪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画一张工程图纸。
她是在跟着这个男人，用一张白纸，去搭建一个，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化学工厂！
“好了，现在，干净的，不会捣乱的热海水，已经准备就绪了。”
陈明的笔尖，终于移向了整个设计的核心——那串联在一起的，如同阶梯般的，十级闪蒸室。
“现在，轮到我们整个系统里，最精密的，也是最脆弱的部分了。”
他看着林雪，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林雪思索了片刻，指着那十个方框之间，代表着压力的数值。
“是压力。”
“是这套，从接近一个标准大气压，到几乎接近绝对真空的，完美的，压力阶梯。”
“没错！”
陈明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找到了知己的，欣慰的笑容！
“这十个房间，就像十个串联在一起的气球。我们必须保证，第一个气球里的气压，永远比第二个高，第二个，永远比第三个高……”
“任何一个环节的压力出现了波动，整个‘闪蒸’过程，就会瞬间崩溃！”
“那……我们用真空泵？”
“一个泵，不够。”陈明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属于系统工程师的，疯狂的，完美主义的光芒。
“我们需要，一套，能自我调节，自我维持的，抽气系统！”
他的笔尖，在那十个闪蒸室的上方，画出了一套，让林雪再次感到头皮发麻的，如同迷宫般复杂的，管道网络！
“你看。”
“我们把第一级闪蒸室产生的高温蒸汽，引入一个‘蒸汽喷射器’。”
“利用高速蒸汽产生的负压，去抽走，第三级和第四级闪蒸室里的，不凝性气体！”
“我们再用第三级闪蒸室的蒸汽，去抽第五级和第六级的……”
“我们用系统自己产生的蒸汽，去为自己，创造真空！”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闭环！”
林雪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
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的，逻辑美感的，管道和阀门。
热力学。
流体力学。
材料学。
化学。
自动控制。
她感觉，自己这几年在大学里学到的所有知识，都被这个男人，用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揉碎了，然后，以一种更高级，更宏大的形式，重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依旧在奋笔疾书，仿佛要将整个宇宙的规律都画在这张纸上的男人。
又低下头，看了看这张，已经从一张简单的“造水机”草图，演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复杂的，如同微缩版工业基地的，怪物。
她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一阵清泉，流过这间被无尽的计算和画图，压抑得有些沉闷的办公室。
陈明画图的手，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正捂着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姑娘。
“你笑什么？”
“陈明。”
林雪的眼角，笑出了一滴晶莹的泪花。
她指着那张，凝聚了他们两个人无数心血的图纸，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无奈的笑意。
“我感觉……”
“我们不是在设计一台，能让战士们喝上水的，机器。”
陈明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上面，那个连接着反应堆，又连接着大海，自己产生蒸汽，又自己创造真空的，庞大的，自循环的系统。
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懂的，骄傲的，苦笑。
“那我们在设计什么？”
林雪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崇拜”的，璀璨的光。
“我们在设计一个，小型的，人造的……”
“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