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诺顿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康斯坦丁以为哥哥又要不厌其烦地,带着偏执和怨愤,讨论关于“魔法少女”道路的正确与否,关于被白王蛊惑的往事,关于他们作为龙王的“尊严”与“未来”。
但诺顿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康斯坦丁……这次我们离开三峡,走了很长的路。”
“沿着长江,也沿着许多不知名的支流、河汊,见过了很多……城市,村镇。”
诺顿的声音很慢,仿佛在回忆着沿途所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原本,我以为会和以前漫长的沉睡与苏醒一样,只是又一次见证人世的沧海桑田,看那些蝼蚁般的生物建造又毁灭他们的巢穴。”
“可我看到的……不是那样。”
“我看到的,是魔物。”
“各种各样的魔物,在城市的下水道、在废弃的工厂、在人群聚集的阴影里滋生,爬行,猎食。”
“我也看到……魔法少女。那些闪耀着不同光芒的女孩,在城市上空飞翔,与魔物战斗,保护着那些脆弱的人类。”
“这副景象……这副‘除此之外,再无别者’的景象……”诺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康斯坦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能听懂哥哥没说完的那句话,或者说话外之意是……
那种遍及一切的崭新的景象,让身为‘灾星魔法少女青’这一身份之外的……原本身为龙君的诺顿……不知所措了。
他能感受到哥哥精神波动中传来的,那种巨大的冲击与认知上的崩塌。
对于诺顿这样骄傲、固执、视龙族为至高存在的初代种而言,亲眼目睹几次可怕异变,与真正发现世界正在被一种完全陌生的力量体系所主导和改变,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龙族的身影在其中却如此模糊,模糊到显得格格不入。
诺顿继续说着,像是在问康斯坦丁,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质问命运:
“我不禁……重新思考一个恐怖的问题。”
“龙类,原本该是这颗星球主人的伟大族群,曾经主宰大地与天空,连人类文明都不过是吾等沉睡时无意间洒落的尘埃……”
“如今在这命运的洪流中,在这被‘魔物’与‘魔法少女’重新书写的时代篇章里……”
“我们,究竟该如何自处?”
“这滚滚向前的进程之中……究竟,还存在属于我们的位置么?”
康斯坦丁沉默了。
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映照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仿佛巨兽喘息般的光亮与轰鸣。
哥哥的问题,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也曾隐约浮现的疑虑?
只是他选择了拥抱变化,试图在新时代中找到他自己新的存在方式与价值,但诺顿的迷茫,代表了更多龙类可能面临的困境。
诺顿却没有等待弟弟的回答,或者说,他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问出了一个更加尖锐更加残酷的问题:
“如你我……这次幸运地以‘人’的姿态,获得了‘魔法少女’这样的奇迹,从而也能借着‘愿望’的力量,或许……或许能在新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倒还好。”
“可是……”
诺顿的声音变得艰涩。
“可是,如果……如果是像贝希摩斯,像参孙这样的……所谓完全的‘龙’呢?”
“在这样的时代里……它们,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同时,康斯坦丁也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洞。
穹顶高悬,仿佛另一个地底天空,无数自发光的晶簇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上,投下幽冷的光芒。
而在这巨大空洞的中央,是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
岩层,在蠕动,在哀鸣!
仿佛整个空洞的岩壁都是活着的,痛苦的巨兽躯体。
巨大的布满青灰色厚重鳞片的龙躯,一部分深深嵌入,甚至与周围的岩石生长在了一起,另一部分则在疯狂地挣扎扭动,每一次动作都引得地动山摇,无数碎石从穹顶坠落。
那是一条巨龙!
体型庞大如山岳,即使大部分身躯与岩层同化,显露出的部分也足以让人望之窒息。
它有着典型西方龙类的粗壮四肢和长尾,但头颅却更加狰狞厚重,如同放大的蜥蜴与猛犸的结合,头顶是弯曲的、如同王冠般的巨大犄角。
此刻,这头巨龙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极致痛苦的嘶吼!
它那双原本应该威严无比的金色巨瞳,此刻却布满了混乱的血丝,瞳孔深处,竟然也隐隐有灰黑色的雾气在流转和侵蚀!
它的鳞片缝隙间,不断渗出暗沉的血迹,那些血迹落在地上,竟然也化作丝丝灰雾升腾。
更可怕的是,在它挣扎最剧烈的胸口位置,岩层开裂,隐约可见其下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
而此刻,那心脏的表面,竟然缠绕着无数灰黑色、如同血管又如同锁链般的诡异纹路,正在不断收缩勒紧,每一次收缩都让巨龙的嘶吼更加凄厉,也让整个尼伯龙根的地震更加剧烈!
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这位以力量著称的初代种龙王,此刻竟如同被囚禁的困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康斯坦丁站在空洞的边缘,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倒映着这堪称恐怖的景象。
哥哥诺顿那关于“完全的龙该如何自处”的沉重问题,似乎在此处,找到了一个血淋淋的答案——
荣光不再!荣光不再!
完全之龙,真正之龙,竟早已沦为被时代所弃之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