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木门彻底破碎，那个一脸冷漠的小小少女闯了进来，线条人形彻底吓傻了。
她本能地将手中那把厨刀朝着路明非劈了过去，却又在被路明非淡淡瞥一眼后，失声尖叫，把厨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随后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在了墙角，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面前弯下腰，探头，仔细打量着这个由狂乱线条和黑雾构成的人形。
离得这么近，路明非终于能从那些不断蠕动的黑色线条中，依稀辨认出一些熟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倔强抿起、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的嘴唇。
尽管被绝望的造物覆盖，但底子确实是照片里那个善良温暖的白人女孩。
“果然，是莉娜呢。”路明非轻声说。
人形猛地一抖，头低得更下，抱头的双手指节也攥得更紧，发出线缆摩擦般的咯吱声。
“你……你是谁？”她颤抖着问。
“哦，确实是初次见面呢。”路明非答：“你好，莉娜。”
“我是「黑」，魔法少女「黑」。”
“魔法少女……「黑」……”人形喃喃重复着，然后像是被这个词烫到，开始疯狂摇头，线条构成的头发甩动起来。
“不，不对……我，我知道了，你很厉害，非常非常厉害，但是你找错人了！我不是莉娜！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肯定不是莉娜……不是……”
“那，魔法少女‘临光’阁下？”路明非换了个称呼。
“啊啊啊——！”人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猛地捂住耳朵的位置。
“别，别念那种名字！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我更不认识……这么讨厌的名字，我怎么会认识……”
它的反应激烈得像是被揭开了最深的伤疤，整个身体的线条都紊乱地抽搐起来。
路明非没再逼问，她单手将一直提着的巨大伐木斧轻轻放下，另一只手抬起，心念微动间，一张照片的影像便在她掌心上方浮现。
那正是她从梦庭资料中看到的那张：年幼的金发少女正和爸爸一起在社区活动中帮忙，对着镜头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
路明非把照片递到人形面前，声音放得更缓：
“看，这是你么？多么漂亮的女孩。”
“啊——！”
人形像是被强光灼伤，又像是被利刃刺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她猛地挥动手臂，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脸上、身上的线条，仿佛要将那影像带来的刺痛感从身体里挖出去！
随着它的动作，房间里原本就弥漫的黑色雾气骤然浓烈，更多狂乱的线条从墙壁、天花板、地板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荆棘，朝着路明非和她手中的照片缠绕过来，也将人形本身笼罩在更模糊的阴影里。
路明非看着那些线条和黑雾掠过身侧，不断朝着凄厉的人形奔涌，不禁叹了口气。
“是真的遗忘，还是绝望到连自己的存在都要彻底否定呢？”她怅然自语：“‘魔女’，还真是可悲啊。”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穿透了那些混乱的线条摩擦音与压抑的呜咽：
“莉娜，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所以，我也只能从金曦那孩子的只言片语，还有梦庭收集的信息里，勉强拼凑出你的样子。”
人形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我很佩服你哦。”路明非真诚地赞赏：“从天堂跌落地狱般的困苦境地，却还是保持着想要温暖他人、想要带来公正与良善的初心……”
“只是听说这样的事，就会觉得，相当了不起呢。”
“你比当初的我厉害多了，也比很多很多孩子都厉害。你是天选的英雄，是注定要闪耀的少女。”
墙角的人形，捂着脸的双手微微松开了些。
“但事与愿违。越是纯粹、越是无与伦比的光辉信念，在蒙尘的刹那，遭受的诅咒也往往最为可怖。”路明非继续道：
“一定是遇到了很残酷很残酷的事情吧？残酷到足以让一位崇高骑士的心灵，都为之破碎。”
人形听到这里，捂着头的双手彻底垂落下来，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昏暗地面，像一尊线条构成的悲伤雕塑。
“而一位骑士的末路，她怀揣的理想走到极端，就是彻底的‘审判’么？”路明非走近一步，蹲下身，与蹲着的人形平视。
“所以，‘有罪’的回响贯彻你的结界，阿莫也称你为‘审判魔女’。”
她看着人形那模糊的脸，问道：
“那么莉娜，你是想审判一整个城市的罪，还是这整个国家的罪呢？”
人形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黑色雾气都仿佛凝固，然后才飘出空洞的回答：
“他们……无可救药……”
“嗯，不是不能理解。”路明非点了点头，嘴角扯出弧度。
“哪怕是我，很多时候也会产生‘人类真是糟糕透顶，人类社会真是无聊得要死，干脆全部毁灭得了’……之类的想法呢。”
人形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线条组成的头部抬起了一点点，像是在疑惑。
“不过啊，”路明非话锋一转：“作为少女的小小任性是无妨的啦，但要是真的把这种事当成信念和事业来做的话……就太辛苦了吧？”
“辛苦？”人形下意识地重复。
“嗯，辛苦。”路明非说：“你看，城市那么多，世界也那么多，人类的数量更是无穷无尽。”
“都要一个个去断罪的话，先不说做不做得到，光是那些哭喊和哀嚎，就会吵闹得让人受不了吧？耳朵会坏掉的。”
“我……听不懂……”人形摇头。
“意思就是，”路明非认真道：“冤有头，债有主。”
“哪怕是再糟糕的犯罪，也分主犯和从犯呢……如果能把一切源头的‘恶’断罪了，那么也就差不多了吧？”
“源头？”人形困惑乃至嘲讽道：“你说……你？就凭……你？”
“嗯，就凭我。”路明非回答得理直气壮。
并且，回答的同时，她重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巨大伐木斧。
人形瞬间又惊恐起来，发出垂死尖叫，但随着轰鸣声响起，她发现路明非是在将旁边的墙壁劈开。
墙壁？房间的墙壁？
“不！不要！不行！”人形吓得跳了起来，声音尖利：“门被毁了就已经完了！不能再——！”
路明非充耳不闻。
就像她之前砍门一样，动作稳定而有力，一斧头接一斧头地劈砍在墙壁上。
随着她的劈砍，那柄巨大的斧头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甚至隐隐又变大了一圈，每一次挥动都让触及的黑色线条四散奔逃。
墙壁在斧刃下崩解，化为更浓的黑色雾气与断裂的线条。
路明非没有停手，转而劈向另一面墙，然后是天花板，地板……她就像个最暴力的拆迁工人，以惊人的效率，将这个由绝望与恐惧构筑的安全屋，从内部开始，彻底拆毁。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你把房子毁了！你居然敢把房子毁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
“我们都要被她们吃掉了！啊啊啊！我不想被吃掉！”
人形在逐渐变成废墟的房间里抓狂地转圈，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和哭喊，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不断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