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缓缓睁开了眼睛。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又像是意识被黑暗淹没后的下一秒就苏醒了。
现在，她感觉不到内外的剧痛，感觉不到身体的沉重感，甚至感觉不到身体。
但她的确存在于此，有手有脚，穿着爆血变身前的针织衫和背带裤，小皮鞋鞋跟敲在地面也依旧咚咚地响。
环顾四周，这里到处弥漫着一种灰蒙蒙的光，“边界”也模糊不清，仿佛无限延伸，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壁障所包裹。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在她周围的无数破碎镜面般的东西。
显而易见它们并非真正的镜子，更像是凝固着某种影像的剪影或片段。
路明非看向最近的一面。
里面映照的，正是刚刚在西雅图魔女结界中发生的最后一幕：娇小的魔法少女“黑”浑身浴血，被大天使阴影一剑斩落，朝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
不管是场景，人物，还是坠落时痛苦与恍惚的表情都格外真实呢，只是看着，就像是重新来了一遍。
路明非又看向其他的镜面，恍然。
这里的每一面“镜面”中，应该都映照着一个场景，一个瞬间，一个只属于她路明非自己的片段。
如果猜得不错，镜面中大概都是她迄今为止所有人生中，那些危险、低落、痛苦、迷茫、乃至濒临绝望的时刻吧？
好恶趣味。
不过，不算无聊。
对于真正强大的存在来说，展现力量、迎接喝彩的同时，也必须有审视自己的勇气，
路明非不禁走向那个镜面，去离自己的战败时刻更近一些。
而就在靠近的瞬间，镜面中那个血淋淋、惨兮兮的战败少女影像，忽然活了过来。
她如同挣脱了镜面的束缚，以浓稠阴影的形式蔓延出来，轮廓与路明非一般无二，但面孔却残缺不全，布满了裂痕和黑暗的侵蚀痕迹。
这战败的少女死死地盯着站在镜面前的路明非，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无声的怒火与指责。
她在怪罪。
怪罪路明非的战斗失败，怪罪路明非自不量力地以星云阶段挑战成型中的魔女，怪罪路明非没能防备阿莫的偷袭，怪罪路明非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让那个叫莉娜的少女彻底堕入深渊……
不止如此，这股情绪仿佛是一个引信，也瞬间点燃了整个灰暗空间。
无数面镜面同时微微震颤，从中涌出更加庞杂、更加汹涌的负面情绪洪流。
孤独、恐惧、悲伤、愤怒、自我怀疑、虚无感……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抓住路明非的意识，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这里的恐怖，居然还远胜于审判魔女的结界。
这是完全根植在内心深处的绝望，整个空间以此为引，无孔不入地去撕扯身处其中者的精神。
大概没有哪位少女，在内心被囚禁于这样一个由自身所有“失败”与“低落”侧面构成的空间后，还能保持理智不疯掉吧？
路明非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某种肉体消散后的死后国度，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异常清醒。
舒适倒谈不上，只是这种感觉，这种事……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路明非继续打量着这个空间。
那些镜面般的剪影并非杂乱无章地排列，似乎遵循着某种时间顺序，越往某个方向走，镜面中的影像就越古老。
而她现在所在的前沿，则是最新发生的事件，也就是刚刚才发生的战败。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从战败镜面中蔓延出来的阴影身上时，发现对方依旧死死盯着她，并且随着溢出的情绪越发强烈，还对她伸出了阴影之手，大概是要将她拖拽进去。
路明非轻轻挥手将对方打开，然后面无表情地……
竖起中指。
战败的魔法少女「黑」一愣，随后嘴角扯出笑容，也对路明非竖起中指。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不再纠缠，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了那面映照着战败场景的镜面中。
镜面里的影像恢复了静止，那个血淋淋的少女背过了身去，不再看向外面。
路明非也不再停留，继续沿着时间轴，向深处走去。
她一路经过了许许多多这样的镜面。
有在与强大魔物苦战后精疲力竭、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有因为同伴的牺牲或离去而陷入深深自责与悲伤的自己；有在面对某些残酷真相时感到迷茫与无力的自己；甚至有更早一些，刚刚成为魔法少女不久，因为力量失控或判断失误而陷入险境的青涩自己……
果然，这个空间选取的都是危险或者低落时的自己，然后以此延伸出某种侧面展现出来。
有些是很可能的，有些却过于夸大，总之，都是自己不太想看到的模样，只是看见那样的自己，就足以让人绝望了。
“不过，我是谁？”路明非始终保持着近乎傲慢的平静。
她可是至强至暴的魔法少女「黑」啊，是魔法少女中堪称暴君的存在。
她尽情释放了十年的真我姿态，由此最终定格的自己，其“自我”显而易见地强到不可理喻。
哪怕是悲惨的绝望的可能性侧面，也无法掩盖那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桀骜，这样的自己，无论陷入什么极端的悲惨境地，都无法让她恐惧，让她否认。
所以，路明非只是饶有兴致走走停停，打量乃至欣赏着这些不同时期的自己。
从回到这个世界后的经历，到在另一个世界身为魔法少女「黑」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点点滴滴，最后又看到了她还没去到魔法少女世界的自己。
深处的许多镜面中，都是一个孤独的到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孤独的小男孩。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他在人群边缘默默行走，他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欣喜若狂，又因为一点无心的冷漠而黯然神伤……
见到路明非来了，男孩似乎很惊讶于她能够从绝望的彼方，也就是那么多的承载了她目前为止全部人生侧面的地方一路走来，还是一路平静地走来。
男孩异常欢喜，看着这个强大与美丽的未来自己，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路明非朝他招手。
小男孩有些畏缩，但最终还是化作淡淡的影子，从镜中走了出来，好奇又憧憬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打量着这个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感觉，就像看着一株浮萍，或者风中瑟瑟发抖的芦苇，暗淡，麻木，生命中只要看见一点点光，就会像飞蛾扑火般死皮赖脸地贴上去，完全无法抗拒。
“没出息……”路明非带着笑意。
“哪怕你没有遇见阿莫展示的那道过于美好的光芒，以后，也一定会为其他闯入你人生的光，死心塌地吧？”
小男孩不禁低下了头，似乎有些羞愧。
路明非却将他拉近了些。
因为即使是小时候的自己也比她现在这个形态高一点，所以她只好踮起脚尖，去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脑袋。
小男孩很受用，身体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他用手势比划着，为路明非加油，然后欢快地跳回了镜面中。
告别这个最角落的镜面后，路明非注意到，在这个镜面之后，空间的灰暗似乎还延伸向更深处，那里仿佛还承载着一些更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