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还在回响耐奥祖的话。
等。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等。
但也许……他是对的。
拐过最后一个弯,宿舍区的拱门就在前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个年迈的德莱尼牧师,白须垂胸,长袍上绣着金线。
伊瑞尔认得他,是负责神殿内务的老者。
“伊瑞尔。”老牧师的声音很温和,眼睛也很明亮,“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睡不着,走走。”伊瑞尔停下脚步,装作一切正常。
老牧师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躬身。
“先知在召唤你。”
伊瑞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现在?”
“现在。”老牧师侧身,让出通往神殿上层的阶梯,“他在静修室等你。”
夜色深沉。
走廊墙上的圣光符文,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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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修室的门虚掩着。
伊瑞尔停在门外,掌心满是冷汗。
她抬手,指尖在即将触到门板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推开了。
维伦站在房间中央。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石椅上,而是背对着门口,面向墙壁。
墙上的七个空洞中,只镶嵌着四颗水晶。
此刻只有最左侧的一颗紫色水晶在发光。
光晕在水晶内部缓缓旋转,打着漩涡。
“关门。”
先知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伊瑞尔照做。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走近些。”
她向前走了三步,停在维伦身后两米处。
那是一个既不疏远也不冒犯的距离。
维伦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紫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皱纹像刀刻般深陷,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沉重的……忧伤。
“我从水晶中看到了你的影子。”维伦开口,声音很轻,“它不再是纯净的蓝色,而是被紫色的漩涡缠绕。”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那颗发光的水晶。
伊瑞尔顺着看去。
水晶深处,确实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德莱尼人的轮廓,但周身缠绕着不断扭结的暗紫色纹路,像毒蛇,又像枷锁。
“你已踏上那条路了,是吗?”维伦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虚空之力。”
先知的话语中听不出疑惑。
伊瑞尔的喉咙发紧。
“我没有背弃圣光。”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只是……看到了它的局限。”
“局限?”
“它救不了所有人。”伊瑞尔咬住嘴唇,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哈兰、伤员、崩裂的屏障,“它要求纯净,要求希望,要求我们心无杂念地祈祷……”
“可城墙外是数万想要我们死的兽人,屏障每天都在变弱,兄弟们每天都在战死。”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起暗金色的微光。
“导师,你的预言告诉我,卡拉波和沙塔斯都会陷落。”
“圣光看见了未来,却无力改变。”
“所以你就转向虚空?”维伦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澜,“拥抱圣光的对立面?”
“它不是对立面。”伊瑞尔摇头,“至少……我接触的这种不是。”
“它让我看到真相。让我能用黑暗吞噬黑暗,用虚空的饥饿对抗那些威胁光明的存在。”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暗金色的龙瞳纹章缓缓浮现,在幽紫光晕中微微发亮。
“我不是在堕落,我是在守护——用一切手段守护我们的族人,守护平衡。”
“平衡?”维伦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虚空从不讲平衡,孩子。”
“它是饥饿的深渊,吞噬一切,包括使用它的人。”
他走向伊瑞尔,步伐缓慢,长袍下摆拖过石地。
“虚空不是工具,它是活物。它会在你耳边低语,放大你的疑虑,扭曲你的判断。”维伦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紫眸直视她的眼睛,“你有黑暗的秘密,我从一开始就感知到它。”
伊瑞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但我选择了相信。”维伦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叹息,“相信你能超越它,相信圣光能引导你走出阴影。”
“可现在……你却主动邀请它进来。”
他抬手,枯瘦的指尖悬在伊瑞尔额前,却没有触碰。
“你以为你能掌控虚空?”
“在龙神的帮助下,我们可以——”
“龙神。”维伦打断她,露出一丝苦笑,“所以,这又和那个龙神有关,是吗?”
伊瑞尔沉默了。
紫水晶的光芒微微波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
“我见过无数预言。”维伦收回手,转身走回水晶墙前,“其中一个,是你在圣光中领导我们走向繁荣。”
“德莱尼人重建家园,兽人重拾传统,德拉诺迎来真正的和平。”
他的手指拂过那颗发光的水晶。
“另一个……是你被虚空吞没。”
“皮肤剥落,眼睛燃着紫火,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成为我们必须对抗的威胁。”
静修室里的温度骤降。
伊瑞尔的后背也渗出冷汗。
“我不希望后者成真。”维伦侧过头,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回来吧,伊瑞尔。”
“圣光与虚空的确并非永恒对立,但融合它们需要超越凡人的意志。你有那样的力量吗?”
幻象在伊瑞尔脑海中闪回。
圣光乌托邦的冰冷街道。兽人空洞的双眼。杜隆坦的嘶吼。
黑暗吞噬的快感。哈兰融化时的眼神。掌心失控的暗影。
两条路。
都是悬崖。
“我没有那样的力量。”伊瑞尔听见自己说,声音甚至更加稳定,“但我也不能回头。”
她抬起头,迎上维伦的目光。
“导师,这两条路都是错误的。”
“一条要求我们放弃愤怒和痛苦,变成温顺的羊;另一条诱惑我们放纵欲望,变成贪婪的狼。”
暗金纹章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但如果有第三条路呢?承认黑暗的存在,但不被它吞噬。”
“使用虚空的力量,但不成为它的奴隶。在光与影的边界行走,为了守护而背负重量——”
“你会被压垮的。”维伦轻声说。
“那就压垮。”伊瑞尔的声音陡然提高,“总比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去要好。”
“总比躲在圣光后面,祈祷奇迹发生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行动,我们就会再次流亡。”
“就像从阿古斯逃出来一样,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向下一个世界。”
维伦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会证明给你看。”伊瑞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虚空能被驯服,能服务于更高的目的。”
“龙神的焰影之道……它不同。”
“但如果我错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你预言的黑暗降临,我变成了那个必须被消灭的威胁……”
她单膝跪下,右拳抵住胸口。
“请用你的圣光结束它。”
长久的沉默。
只有水晶发出的幽紫光芒在缓缓脉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
维伦闭上眼睛。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么,去吧,我的孩子。”
伊瑞尔抬起头。
先知背对着她,身影在光芒中显得格外瘦削。
“但记住,预言不是命运,而是选择。”维伦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次挥动武器,每一次使用力量,每一次在黑暗中迈步……都是选择。”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那颗幽蓝水晶。
水晶的光芒骤然盛放,又在下一秒彻底熄灭。
静修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我会为你祈祷。”维伦最后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祈祷你能用黑暗点亮光明,而不是被它吞噬。”
伊瑞尔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
她最后看了一眼导师的背影,转身,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短暂地照亮静修室的一角。
她迈步离开。
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门缓缓合拢。
黑暗中,维伦依然站在原地。
他收回贴在冰冷水晶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永夜的星空。
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一抹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