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伊瑞尔摘下面甲,轻咳了两下,因为密闭空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味。
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汗水酸腐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密所并不算大。
它原本是神殿仓储区的废弃隔间,被赛尔诺花了三天时间改造而成。
墙壁上镶嵌着数颗暗紫色的水晶,它们散发的柔和光晕,恰好中和了房间正中央金色水晶的璀璨光芒。
耐奥祖坐在正北方。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德莱尼式长袍,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暗紫色的皮肤在幽光中显得更加深沉。
伊瑞尔在他右侧坐下,将双手锤靠在墙边。
另外七人陆续就位。
所有人都沉默着。
密室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第一次实战。”耐奥祖率先开口,声音平缓,“感觉如何?”
没人说话。
伊瑞尔瞥了一眼阿尔萨林。
曾经的医疗官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眼神飘忽。
“阿尔萨林。”耐奥祖点名。
阿尔萨林浑身一颤,抬起头。
“我……杀了六个。”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用暗影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阿尔萨林抿了抿嘴唇,“有酥麻的感觉。”
“从手掌到胳膊,再到胸口……”
“很舒服?”
短暂的沉默。
“……是。”
这个词说得很轻,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耐奥祖点点头,转向赛尔诺。
“你呢?”
“重构符文时,暗影很听话。”工匠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比圣光听话。”
“它对结构的要求比圣光低太多了,我用的非常顺手。”
“但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赛尔诺的表情僵了一下。
“……是的。”他承认,“完成符文那一刻,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再来一次’。”
“我想要知道所有可能的符文排列方式。”
“你没做。”
“因为时间不够。”赛尔诺苦笑,“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能真的会开始尝试。”
耐奥祖的目光扫过其余五人。
他们陆续开口。
“治疗伤员时,暗影吞噬邪能的那一刻……很甜。”
“格挡食人魔的战锤,暗影护盾反震回去,震断他手臂的时候……很爽。”
“潜入阴影,从背后割喉,看着兽人无声倒地的时候……”
说话的是个女性德莱尼,声音很轻,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最后一个词落下,密室里再度陷入寂静。
耐奥祖等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暗影从他脚下蔓延,贴着地面铺开,在九人围坐的圆圈中心聚拢,化作一团缓缓旋转的深紫色漩涡。
漩涡中央,浮现出龙神的竖瞳神徽。
“愉悦感。”耐奥祖说,“是冕下给予的馈赠,也是试炼。”
“暗影之力不要求你们压抑欲望,相反,它鼓励你们‘感受’。”
“感受力量的充盈,感受掌控的快感,感受杀戮与拯救时最真实的情绪波动。”
他顿了顿。
“但这正是危险所在。”
漩涡中的神徽微微亮起。
“如果沉溺其中,你会开始追求更强烈的刺激。”
“更多的杀戮,更彻底的吞噬,更肆无忌惮的力量释放……”
“直到有一天,你分不清自己是在使用暗影,还是在被暗影使用。”
阿尔萨林的手指收紧。
“那我们……该怎么办?”
“记住三件事。”耐奥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每次使用力量后,感受那份愉悦,但不要留恋。承认它存在,然后放手。”
“第二,为自己设限。今天杀六个,明天还是六个。除非必要,绝不超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环视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伊瑞尔脸上。
“永远记得,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伊瑞尔迎上他的视线。
“为了拯救。”她说。
“为了拯救。”耐奥祖重复,“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复仇,更不是为了享受黑暗本身。”
漩涡缓缓消散。
密室里恢复平静。
“今晚到此为止。”耐奥祖挥挥手,“回去休息,自己反思。”
“下次集会,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提出一两个可能有效的约束办法。”
七人陆续起身,从不同方向的暗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最后只剩耐奥祖和伊瑞尔。
“你留下来了。”耐奥祖重新坐下,语气平淡,“有事?”
伊瑞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正中央的璀璨水晶,看了很久。
“我们该制定计划了。”她最终说,“解围的计划。”
耐奥祖不同意。
“时机不成熟。”
“还要等多久?”伊瑞尔转过头,眼神锐利,“今晚我们击退了古加尔,但你也看到了,他根本没出全力。”
“他在试探,下一次再来,可能就是古尔丹亲自带队。”
“我知道。”
“兽人和食人魔的数量是我们的十倍。”伊瑞尔的声音抬高,“消耗战打不起。”
“每死一个德莱尼人,我们的防线就弱一分。而他们……他们不怕死,也死得起。”
耐奥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很淡,但真实。
“伊瑞尔,”他说,“你以为,我不着急吗?”
他撩起长袍的袖子。
手臂上,暗紫色的皮肤布满扭曲的疤痕。
那是邪能灼烧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古尔丹把我按在祭坛上,用邪火烤了整整七天。”耐奥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还会向我‘报告’,说哪个氏族的兽人萨满又转修了术士,让我守护了一辈子的传统变成笑话。”
“我恨他。”
这三个字说得极其平静,却让密室里的温度骤降。
“我恨不得扒他的皮,饮他的血,把他的骨头磨成粉洒在影月谷的荒野上。”耐奥祖放下袖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邪能部落早日灭亡。”
他看向伊瑞尔。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急。”
“我们的力量还很弱小。”耐奥祖伸出一只手,掌心的暗影纹路缓缓浮现,“暗影教会只有九个人,真正能上战场的更少。”
“而古尔丹手下有数万大军,有暗影议会,有他背后那个……‘主人’。”
他握拳,暗影消散。
“现在贸然制定解围计划,等于送死。”
伊瑞尔咬住嘴唇。
“那就一直守着?等到城墙全塌?等到所有人都死光?”
“不。”耐奥祖摇头,“我不认为会等来那一刻。”
“为什么?”
“毕竟邪能部落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其一,杜隆坦率领的霜狼氏族始终游离在部落核心行动之外,是最公开的反对势力。”
“虽说实力尚弱,但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完全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
“其二,部落的结构本质上决定了他们必须依靠持续的胜利来维系内部稳定。”
“黑手虽与古尔丹缔结了盟约,却绝非甘心久居人下的角色。”
“一旦古尔丹久攻无果、威严尽失,这位大酋长的心思便会开始动摇。”
“其三,便是古加尔。你也亲眼所见,这个食人魔竟在使用暗影之力,而非邪能……”
“尽管无法完全确定,但我敢断言,古尔丹的主人必然是邪能的掌控者——这无疑又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他站起身,走到伊瑞尔面前。
“伊瑞尔,你是战士,习惯用力量解决问题。这没错。”耐奥祖的声音压低,“但有些战争,光靠力量赢不了。”
“你需要的是耐心。”
“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伊瑞尔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哈兰被绿火吞噬的画面,闪过那些年轻守备官恐惧的眼神,闪过屏障上蔓延的裂纹。
她深呼吸了几次。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我明白了。”
耐奥祖点头。
“回去吧。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伊瑞尔离开密所时,已是深夜。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墙角的圣光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她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宿舍走,脚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