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幸福”的兽人眼中空无一物的温顺。
光缚教士执行净化时,脸上那种慈悲的漠然。
她自己下令时,心中那份坚信自己绝对正确的冰冷。
裂痕正在扩大。
金色的乌托邦随之倒塌,露出底下堆砌成山的坟堆。
她拯救了所有人。
也扼杀了所有人。
“不……”
伊瑞尔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
圣光从她指缝中疯狂涌出,却不再温暖,而是灼热、刺痛,像在焚烧她自己。
幻象随之完全崩解。
圣光的灼烧感尚未褪去,另一种触感便包裹了上来。
冰冷而又粘稠。
伊瑞尔睁开眼。
眼前是卡拉波神殿的外墙缺口。
五步宽,碎石堆积,屏障光芒极度微弱,还闪烁不定。
邪能火球正划过夜空。
三十台,或许更多。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哈兰在她身侧,左臂不自然地垂着。
“你该后退。”他说,声音紧绷。
伊瑞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没有战锤。
只有一团盘旋的暗影,深紫色,边缘泛着暗金,温顺地缠绕着她的手指。
力量。
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顺从。
她握拳。
暗影顺着指缝渗出,化作细密的纹路爬满小臂。
“这一次,”她听见自己低声说,“没有任何人会被放弃。”
第一波火球撞上屏障。
光罩向内凹陷,裂纹蔓延。
龙神信徒跪在掩体后,双手按地,金红纹路明灭闪烁。
第二颗火球呼啸而来,直奔信徒。
哈兰动了,“小心——”
然而,这一次,伊瑞尔比他更快。
她抬手,甚至没有思考,暗影便从掌心喷涌而出。
一道黑色弧线划破空气,落在龙神信徒的头顶,化作一张深紫色的巨口。
火球径直撞入其中,只发出一声闷哑的“噗”,便彻底消散无踪。
哈兰踉跄停步,回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龙神信徒甚至没有抬头,继续加固着屏障。
屏障的光芒,稳了一分。
伊瑞尔放下手,掌心微热。
不同于圣光的温暖,那是一种细微的麻痒,从手臂窜上脊椎,窜进后脑。
很轻,但存在。
像渴了三天的人,终于抿到第一滴水。
“你……”哈兰盯着她手臂上未褪的暗影纹路,“那是什么?”
“能救人的东西。”伊瑞尔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她转身,望向缺口外。
第三波火球已在空中。
绿焰拖尾,如群星陨落。
伊瑞尔迈步,走出掩体。
“伊瑞尔!”哈兰嘶声喊。
她没有理会。
暗影自伊瑞尔脚下蔓延开来,贴地爬行。
它的速度极快,在碎石间蜿蜒,爬上破碎的墙垛,在她身前五步处汇合,化作一面倾斜的暗色盾墙。
火球撞上。
同样只能发出数声“噗”。
如同贪婪的胃袋,那些绿焰被暗影一口口吞没,然后消化。
每吞没一颗,伊瑞尔就感觉到那股麻痒增强一分。
片刻后,袭来的所有火球,全数湮灭。
屏障不再震颤。
缺口处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投石车重新装填的沉闷滚动声。
守备官们从掩体后探出头,看着站在缺口正中的伊瑞尔,看着她身上的暗影。
他们的眼神非常复杂,有惊愕,有庆幸,还有一丝畏缩。
伊瑞尔转身,走回掩体。
哈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那一夜,赢得更加轻松。
伊瑞尔没有休息。
她在防线上游走,不知疲惫。
在这个过程中,伊瑞尔注意到一名守备官被邪能长矛贯穿了腹部,绿火在伤口里燃烧。
牧师已经摇头。
伊瑞尔按住伤口。
暗影立刻钻进去,啃噬绿火,剥离腐肉,然后将伤口缝合——用暗影物质暂时封闭住。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守备官不停发出惨叫。
但他活下来了。
伊瑞尔抽回手,眉头却微微皱起。
没有那股酥麻的感觉。
她没有多想,而是走向下一个伤员。
天快亮时,兽人的攻势暂缓。
伊瑞尔靠在掩体后,指尖捻着那团泛着暗金光芒的暗影,任它在掌心缓缓旋转。
“它听你的话。”哈兰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背靠着掩体壁坐在地上,断臂草草包扎固定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
“嗯。”
“代价是什么?”
伊瑞尔缓缓抬起头。
哈兰的目光直直望过来,没有半分敌意,唯有担忧。
“我不需要死守着所谓的纯洁。”伊瑞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不需要假装自己心中毫无疑惑。”
“只需要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像使唤老朋友一样……驾驭它们。”
哈兰喉结动了动,沉默良久。
“那个龙神信徒,”他最终说,“他用的力量,和你不一样。”
伊瑞尔看向不远处仍跪在地上的信徒。
金红纹路稳定流转,与屏障共鸣。
光明,秩序,恒定。
“他是光。”伊瑞尔轻声说,“我是影。”
“光和影……”哈兰摇头,“能共存吗?”
伊瑞尔没有回答。
她握拳,暗影收拢。
共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夜,因为这份力量,缺口处没有一个人死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