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很暖。
一股柔和却浩瀚的圣光涌入伊瑞尔体内。
她浑身一颤。
那股光芒在她经脉中游走,探查。
然后,停在了心脏附近。
维伦的眉头微微皱起。
“信仰不稳。”他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心中有疑。”
伊瑞尔低下头。
“我……我只是想救人。”
“我知道。”维伦走向房间中央的石椅,缓缓坐下,“但圣光回应的是纯粹之心。”
“疑惑、动摇、恐惧……这些都会成为阻碍。”
他顿了顿,看向伊瑞尔。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忧虑。
还有更深的东西,她不明白,但先知也不打算说出来。
“先知。”伊瑞尔鼓起勇气,“如果……如果圣光因为信徒心中有疑,就拒绝回应……”
“那那些正在前线战死的人……他们难道就不配被拯救吗?”
静修室里一片死寂。
维伦看着她,良久,才轻声开口:
“圣光不会抛弃任何人。”
“但它会选择回应的方式。”伊瑞尔脱口而出,“而它的选择……看起来并不公平。”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维伦没有动怒。
他只是垂下眼,双手交握在膝上。
“我曾以为,圣光即是唯一真理。”先知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语,“但漫长岁月教会我,真理有许多面孔。”
他抬头,看向伊瑞尔。
“你需要休息。暂时不要参与战斗和治疗,多祈祷,多冥想。让心静下来。”
“可是前线——”
“前线有其他人。”维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若带着不稳定的力量上前线,反而会害死同伴。”
伊瑞尔咬住嘴唇。
她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因为她知道,先知是对的。
那个被她“治疗”到焦煳的伤员,就是证明。
“去吧。”维伦挥挥手,重新转向窗外,“愿圣光指引你。”
伊瑞尔躬身退出。
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先知的背影。
那个坐在光中的身影,此刻显得格外孤独。
接下来的三天,伊瑞尔被限制在祈祷室和宿舍之间。
她参加集体祈祷,跪在那里,试图找回那份单纯的信念。
但每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总是:
炸开的守备官。
焦煳的伤员。
屏障上的裂纹。
还有,那个兽人对她说的那些话。
“你在渴望另一种可能。”
“因为你明白,圣光救不了卡拉波。”
……
耐奥祖的话不断回荡在伊瑞尔的脑海中。
“不!”
伊瑞尔霍然睁开双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刻她正跪在圣光祈祷室的软垫上,周围的学徒们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金色的光晕从穹顶洒下,温暖而恒定。
可她只觉得冷。
右手掌心隐隐作痛,那个被她“治疗”的德莱尼人又浮现在眼前。
在一位年迈牧师的带领下,这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学徒们恢复了祈祷。
但伊瑞尔的内心却无法平静。
三天了。
自从被维伦要求休息,她就被困在牢笼里。
前线战报每日传来,缺口在扩大,死亡数字在攀升。
而她,只能在这里静心。
耻辱、羞愧、不安,折磨着伊瑞尔。
“伊瑞尔。”
祈祷结束,负责带领她们的牧师走到她面前,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德莱尼,眼神温和。
“你的气息依旧紊乱。”牧师轻声说,“圣光在排斥你内心的冲突。”
“我只是想保护大家。”伊瑞尔低声说,没有抬头。
“战斗需要纯净的意志。”牧师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怀疑是裂缝,恐惧是毒素。”
“在它们侵蚀你之前,你必须先净化自己。”
净化。
这个词刺入了伊瑞尔心中。
难道保护同胞的决心,仅仅因为掺杂了疑惑,就成了需要被清除的杂质?
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跟随其他学徒起身,走出祈祷室。
走廊很长。
水晶墙面反射着窗外金红交织的屏障光芒,忽明忽暗。
学徒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前线的情况,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们大多年轻,有些甚至还没握过武器。
伊瑞尔走在队伍末尾,脚步沉重。
就在经过一条通往侧翼宿舍的岔道时,她眼角瞥见了一抹不协调的阴影。
在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处,光线扭曲了一瞬。
太短暂,像错觉。
但伊瑞尔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一名学徒回头问。
伊瑞尔没回答。
她盯着那片阴影,呼吸放缓。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阴影在移动。
沿着墙根,贴着光线照射不到的边缘,像粘稠的液体般滑行。
不止一处。三道,四道……至少六道影子,正无声地尾随在学徒队伍后方。
潜行者。
伊瑞尔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跑!”伊瑞尔嘶声吼道,“去警卫室——!”
话音未落,阴影暴起。
六道身影从黑暗中冲出,绿色皮肤涂抹着暗色油彩,匕首在手,直扑队伍最后方的几名学徒。
惨叫。
鲜血溅在水晶墙面上。
“结阵!背靠墙!”伊瑞尔撞开一名吓呆的学徒,单手锤从腰间抽出。
圣光?
她本能地催动。
掌心一阵灼痛,光芒炸开,却只有拳头大小,黯淡如风中残烛。
一把匕首已经刺到面前。
伊瑞尔侧身,锤子横扫。
武器碰撞。
力量从手臂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潜行者动作极快,一击不中,顺势矮身,第二把匕首划向她的小腿。
伊瑞尔后退,背脊撞上墙壁。
另外两个潜行者围了上来。
视野边缘,她看见其他学徒在抵抗,但毫无章法。
这些年轻人还没学会如何战斗。
一个学徒被割开了喉咙,捂着脖子软倒。
另一个被匕首刺进肋下,惨叫着跪地。
“不——!”
伊瑞尔想冲过去,却被眼前的潜行者死死缠住。
匕首化作银光,招招致命。
她的锤子越来越重。
每一次格挡,手臂都像要断裂。
圣光在体内挣扎,却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撞不出去,只能徒劳地灼烧她自己。
呼吸变成喘息。
视野开始模糊。
一个潜行者抓住破绽,匕首直刺她咽喉。
躲不开了。
伊瑞尔闭上眼。
然后,黑暗降临。
不,她没有失去意识。
是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它翻滚着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喷涌而出。
黑暗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吞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伊瑞尔只能看到那个拿着匕首的兽人:
他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泛起暗紫色的光,整条手臂随即像腐朽的木头般开始崩解。
兽人张大了嘴,似乎想哭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他便化作一摊灰烬,簌簌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