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坦翻身下狼,走到瑞斯塔兰面前。
战斧举起。
一时之间,巷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杜隆坦的斧刃在微微颤抖。
瑞斯塔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只有决绝。
“动手吧。”德莱尼人声音低沉,冷冷地说道,“恶魔的走狗。”
再无话说。
杜隆坦深吸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让它不再颤抖。
这一斧下去,所有的荣耀都将化为虚无。
从此,霜狼酋长杜隆坦,将彻底沦为部落的杀人工具,种族灭绝的帮凶,再也回不了头。
但他没有选择。
为了氏族。
献上一切。
斧刃开始下落——
“呜————”
清亮的号角声,就在这时,从泰尔莫城市的最外围,轰然响起。
德莱尼人的号角声与杜隆坦记忆中的那一道隐隐有些重合,但听到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那声悲鸣,回荡在每一座水晶建筑之间,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所有兽人,包括奥格瑞姆,同时抬头。
杜隆坦的斧,停在半空。
他看见,城市外围,一道金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隐约有巨大的影子在盘旋。
像是……
一头龙。
更诡异的是光带来的影响。
距离光柱较近的几个街区,正在砍杀的兽人战士动作突然一僵。
一个战歌氏族的狂战士,斧头刚劈进德莱尼守卫的脖颈,却猛地抽搐起来。
他丢开斧头,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皮肤下绿光乱窜,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另一个黑石步兵更直接。
他正将长矛捅进倒地的平民胸口,金红光芒扫过的瞬间,他整张脸扭曲,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粘液,踉跄倒地。
邪能在他们体内突然失控,开始暴走,反噬宿主。
杜隆坦离得远,但依然感到胸口一阵烦闷。
逐夜在他身旁低伏,发出不安的呜咽,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金红色的光柱。
“快跑——!”
“撤退——!”
随着退兵的鼓声响起,一些兽人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
杜隆坦愣住了。
他也是兽人,也进入过狂暴状态,所以清楚这些兽人现在有多亢奋。
明明杀红了眼,明明占据上风,屠城进行到一半,却要收兵?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兽人真的在退。
战歌的狂战士被同伴拖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嘶吼;
黑石的步兵一边干呕一边往后跑;
血环、碎手、雷神……所有氏族的战士,开始向城外涌去。
逃离的欲望甚至盖过了对杀戮的渴望,杜隆坦第一次在兽人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杜隆坦看向奥格瑞姆。
黑石兽人站在原地,毁灭之锤垂在身侧,仰头望着那道光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动作,可杜隆坦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杜隆坦问,声音干涩。
奥格瑞姆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杜隆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命令就是命令。”奥格瑞姆最终只吐出这几个词,然后转身,对巷口待命的黑石战士低吼,“撤!”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瑞斯塔兰,又看向杜隆坦。
“带上他。”奥格瑞姆说,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杀了他。但别留在这里。”
杜隆坦看向瑞斯塔兰。
德莱尼守备官捂着伤口,也在仰望光柱。
蓝色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然的悲哀。
“没想到……”瑞斯塔兰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接受他们的帮助。”
杜隆坦本想问一下“他们”是谁,但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他弯腰,将瑞斯塔兰架起。
德莱尼人很重,但没反抗。
逐夜在前开路,杜隆坦搀扶着瑞斯塔兰,跟在奥格瑞姆的队伍后面,汇入撤退的洪流。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街道上散落着兽人和德莱尼的尸体,血污浸透石板。
不少房屋在燃烧,黑烟裹着火星升腾。
但活着的兽人,都在跑。
没有溃败到慌不择路,但一股压抑的情绪笼罩了他们。
杜隆坦看见一个碎手氏族的兽人,跑着跑着突然栽倒,四肢抽搐,皮肤下绿光乱爆,几个呼吸后就不动了。
同伴看了一眼,直接跨过尸体,继续往前。
邪能反噬。
那光柱……在压制邪能?
或者说,在干扰邪能与宿主之间的联结?
杜隆坦心跳加速。
他想起了之前的传言,德莱尼人找到了对抗邪能的方法。
难道就是……
“快走!”前面有督战队在吼,“离开光罩范围!”
光罩?
杜隆坦抬头,这才注意到,那金红色光柱正在扩散。
以它为中心,一层半透明的金红色光膜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要将整座泰尔莫扣在其中。
被光膜扫过的区域,兽人的不适反应明显加剧。
终于,他们冲出了城门,回到了焦土与营地之间的缓冲地带。
这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兽人。
各个氏族混杂,旌旗歪斜,许多人蹲在地上干呕,或痛苦地抓挠着皮肤。
“杜隆坦。”奥格瑞姆走过来,脸上溅的血已经干涸发黑,“我们现在就该去见黑手。”
他看了一眼被杜隆坦扶着的瑞斯塔兰,“把他交给你的术士。别让他死,可能还有用。”
德雷克塔尔带着两个霜狼战士适时出现。
老术士沉默地接过瑞斯塔兰,用布条开始包扎他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看好他。”杜隆坦低声吩咐,“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德雷克塔尔点头,蒙眼布条转向那仍在扩张的金红光罩,眉头紧锁。
黑手的主帐里,气氛比外面更糟。
大酋长刚卸下肩甲,身上还沾着之前冲杀时留下的血迹。他正在暴怒。
“——废物!一群废物!”
黑手一脚踹翻了充当桌案的木墩,上面的地图和零碎物件哗啦散了一地。
他那只被熔岩包裹的黑色右手握成拳头,空气都被捏得灼热。
“古尔丹呢?!他的人呢?!”黑手咆哮,浑浊的黄绿色眼睛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几个小氏族的酋长和将领,“他不是信誓旦旦说能拖住那些人吗?!”
“那些人?”杜隆坦低声问身旁的奥格瑞姆。
奥格瑞姆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
“一批德莱尼。他们放弃了圣光,转而研究……别的什么东西。”
“古尔丹一直说他在处理,说他们会是我们征服德拉诺最后的障碍。”
放弃圣光的德莱尼?
杜隆坦想起维伦,想起瑞斯塔兰掌心温暖的金色光芒。
圣光之于德莱尼,如同元素之于兽人萨满,是信仰,是根基。
放弃圣光,等于背叛一切。
就像……兽人放弃萨满之道,转修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