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坦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因为“红痘”而病死的父亲。
交代后事时,他们必须隔得很远很远。
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地刻在了杜隆坦的脑袋里:“霜狼们,就交给你了。”
这是酋长必须肩负的责任。
哪怕代价是走上一条黑暗的路。
他睁开眼。
“允许萨满……”承认这一点是如此的艰难,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转修术士之道。”
德雷克塔尔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年长萨满重重叹了口气,垂下头。
年轻萨满把脸埋进手里。
帐篷里再没人说话。
杜隆坦重新坐下,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身为霜狼酋长的他清楚,自己刚才推开的,是一扇通向黑暗的大门。
兽人的命运就此分成两段。
——分割线——
事实证明,杜隆坦是正确的。
德雷克塔尔不愧是天才。
那些污秽的咒文,那些需要鲜血与痛苦作为祭礼的仪式,他只用了半个月,就初步掌握了。
然后,他将那些知识教给了曾经的萨满们。
所以,霜狼氏族活过了那个冬天。
比以往艰难,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邪能法术带来的力量远比元素和先祖粗暴。
受伤的战士不再需要漫长的自然愈合,通过注入邪能就能恢复。
食人魔也不再是问题,他们的法师根本无力抵抗那些被召唤的恶魔。
力量回来了。
甚至比从前更强大。
但代价是什么呢?
德雷克塔尔是最早察觉的。
第一次成功召唤出恶魔的那天夜里,他独自走到营地外的岩山脚下,吐了整整一刻钟。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的残渣,是散发着硫磺味恶臭的绿色粘稠液体。
第二天,沾染了那些污秽之物的土地,便彻底死去了。
不只是植物尽数枯死,而是所有生机都彻底断绝了——草根腐烂,泥土泛灰。
可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三年夏天,霜火岭的几处泉水开始变味。
原本清冽的雪水,喝下去后喉咙会发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猎物的肉质也在变。
血水中泛起不自然的绿光,宰杀时流出的血颜色更深,更粘。
兽人们起初没在意。
能活下去就行。能战斗就行。能赢就行。
直到某一天,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在洗脸时,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一块棕色皮肤翘了起来。
他轻轻一撕。
下面露出的,是鲜嫩的绿色新皮。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但无人敢公开质疑。
因为耐奥祖从元素王座回来了,或者说,是被“送”回来了。
影月氏族的使者带来的消息是:大萨满在元素王座耗尽心神,需要静养。
古尔丹大人亲自照料他的老师,并接过了领导兽人精神道路的重任。
没有其他兽人再见过耐奥祖。
他居住的帐篷由术士们日夜看守,唯有古尔丹能自由出入。
德雷克塔尔曾赶到影月谷求见,却被拦在帐外。
守帐的术士——昔日也曾是萨满——盯着他蒙眼的布条,咧嘴笑道:“德雷克塔尔大人,时代变了。如今,轮到我们掌权了。”
我们。
术士们。
而他们的人数在膨胀。
各个氏族都有萨满转修此道,尤其是年轻一辈。
力量来得太快,太容易,比苦苦祈求元素、聆听先祖教诲要痛快得多。
而古尔丹,成了那个赐予力量的人。
再没有兽人会在意他是不是佝偻着。
邪能充盈了他的躯体,虽然依旧有些瘦削,但接近了兽人的平均水平。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兜帽下发着光,俯瞰着所有兽人酋长。
“绿色,是力量的色彩。”他在第一次全氏族酋长集会上说,声音嘶哑,“它代表新生。”
“代表我们兽人,终于摆脱了元素的束缚。”
几个酋长低声议论,但没人站起来反对。
因为黑石氏族的黑手已经站了起来,宣布支持古尔丹。
“德莱尼人占领着最肥沃的土地,拥有我们从未见过的魔法造物。”黑手的声音如擂鼓,“而他们视我们为野兽。”
“耐奥祖大萨满早已预言:两族不能共存。”
“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力量。”古尔丹接话,手指一弹,一团绿火在他掌心燃烧,映亮每一张犹豫或贪婪的脸,“部落——我们应该成为一个部落。”
“一个统合了所有氏族的共同体。”
“砸碎德莱尼人的城墙,把他们的土地、粮食、女人,全部夺过来。”
“为了部落!”黑手咆哮。
帐篷里先是寂静,随后,吼声陆续响起。
一个接一个。
杜隆坦没有跟随他们。
他坐在角落,看着那些酋长脸上兴奋的绿光,看着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
霜狼酋长知道古尔丹绝不可信。
他带来的术士之道正在腐化德拉诺,腐化他们唯一的家园。
霜狼氏族没有加入那场宣誓。
德雷克塔尔试图劝说,但杜隆坦拒绝了。
“我们活下来了,这就够了。”酋长盯着营火,手里捏着一块刚刚剥落的棕色死皮,“但我们不参与这场屠杀。”
“他们会说我们是懦夫。”德雷克塔尔低声道。
“那就让他们说。”
杜隆坦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霜狼氏族不与邪恶之人为伍。”
接下来的两年,霜狼氏族在战争的边缘游走。
他们依旧使用术士的力量。
不得不使用。
没有邪能法术,他们挡不住食人魔的劫掠,治不好重伤的战士,甚至在日益恶化的土地上捕获不到足够的猎物。
但他们不参与古尔丹发起的那场战争,那场对德莱尼人的灭绝战争。
据游荡的斥候带回的消息,战争起初很顺利。
部落的军队横冲直撞,连破七座德莱尼哨站。
黑手成为“大酋长”,指挥着数万兽人战士,而古尔丹的术士们跟在每一支军队后面。
但代价也肉眼可见。
德拉诺的土地开始加速恶化。
草原的边缘,土地开始沙化。
曾经清澈的河流泛着泡沫,河岸植物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兽人战士的皮肤,大半已转为深浅不一的绿。
更诡异的是德莱尼人的抵抗。
起初他们节节败退,但随着战争深入,那些长蹄子的蓝紫皮肤生物似乎找到了某种……对抗邪能的方法。
霜狼氏族没有深度参与战争,只听过一些传言:“他们身上亮起金红色的光,却不是圣光。”
“那些压制圣光的办法完全无效。”
“我们的法术打上去,会偏斜。”
“他们似乎找到了另一种力量,而古尔丹对此毫无办法。”
古尔丹对传言嗤之以鼻,并称德莱尼人只是在“垂死挣扎”。
但杜隆坦嗅到了变数。
霜火岭的冬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