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穆伍兹的话,龙迦不由得陷入了思索。
原本听学士的意思,他还以为这位曾经的执间抛弃了所有的神之影响,是处于类似于“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状态,没有神能管得了她。
但现在看来,显然是想多了。
整个世界都是在神的影响下才能够存在,如果追根到底,那么就连构成世界的最基础的四大元素,都是来自于神。
就连深渊那种“世界之外”的地方,也全都是邪神的影响……就算没有邪神,也有冥神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抛弃一切神的影响,可以说就等同于死亡,而且是最彻底的死亡。
这么一看,这位执间也挺可悲的……为了舍弃神的影响付出了一切,结果还是被神的力量再次影响,尸体中诞生了不洁的存在。
穆伍兹道:“先生,您刚才有看过大卫的状态了吧?”
“嗯。”龙迦点了点头,“很奇怪,大卫身上的深渊种之眼全都消失了,起码我感知不出来。”
“其实,单从过程上看……这也合理。”学士斟酌片刻,才道,“有人将‘她’的影时称作‘愚人时’,那里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作具备‘净化’的效用……在愚人时里与那些愚兽厮杀,进食它们的血肉,或者与它们交合……咳咳。
“总之,这么做,可以去除掉身上的一些影响,这其中还包括一些理论上无法去除的诅咒,所以……其实有不少人在遇到难缠的诅咒时,都会去那里试试。”
龙迦眨了眨眼:“那不就变成愚兽了吗?”
“迷失的才叫愚兽,只要能回来,那就是净化。”
“……好像也确实。”
“当然,愚人时去除的不光是负面效果,还有正面效果,在那里待久了实力会受到不可逆转的重创。再加上会迷失的风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去那里碰运气。”
龙迦沉吟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卫身上的深渊种之眼,就是这么被去除的?”
“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不过,那样做需要与愚兽战斗或者交合,大卫……好像没有那种能力。”顿了顿,穆伍兹又忽然补充道:“两种都没有。”
“……我知道。”
“但想来想去,能无伤去除深渊种之眼的,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听着这话,龙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陷入了思索。
照这么说,确实有可能是大卫在什么地方误食了愚兽的血肉。
自己遇到的那个大胃袋,光是正常走路,它们的自重都会压垮血肉,在地面上留下那些血肉块,大卫确实有可能误食到。
交合就更不可能了……真要是那样,龙迦和穆伍兹不可能毫无察觉。
大卫这边勉强说得通,但其他地方……疑点还是不少。
学士说,愚人时没有信物,那大卫为什么会忽然被召唤到愚人时……这一点必须得搞明白,不然搞不好今晚还会被叫过去。
第一次进入就遇到了杀戮中的她,龙迦不觉得这是巧合,肯定有原因。
而更让龙迦在意的是……之前在面对那只愚兽的时候,自己忽然进入了一种似乎忘记一切的状态。
那种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有些熟悉,似乎就很像是当初第一次面对祖母的时候,自己靠主动撕毁羊皮契约来获得的被知识排斥的状态!
这一次,龙迦还联想到了更多。
还记得之前学士有说过……魔王,拒绝学习语言。对于他来说,文明是一种枷锁。
魔王是愚人之王,而杀戮中的她,恰好是最后一位愚人,这二者之间……或许有某种联系。
而那时自己的状态……就很像是“文明”这把枷锁在自己身上生效了!
龙迦还记得前世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种说法……说是一个人的语言,决定了这个人的思维与认识世界的方式。
所谓“思考”,就是在脑海中用语言去对事物进行形容的过程!
一切思考,都需要语言的参与才能发生。
那……如果一个人不会任何一种语言,他该如何看待世界呢?
这一点,龙迦不得而知,他的灵魂已经被他掌握的语言勾勒出了轮廓,世界以语言的形式存在于他的灵魂,他无法想象没有语言会是如何。
他早已被语言塑造。
而刚才……他并非是忘记了一切,而是他掌握的语言被“扭曲”了。
他想要砍,但是“砍”所对应的词汇却被篡改向了其他的方向,以至于他一时之间只能站在原地。
这么一想,好像有点扯。按理来讲,失去语言最多也就是不会思考,怎么可能连活动身体都做不到?
但这……或许就是神们所做的。
人们的行动本可以只依赖本能,但神插入了语言,令其后来居上。
本来应该是人控制语言,但现在,变成了语言控制人。
所以,魔王拒绝学习语言,他一直到现在,也只是一介愚人。
龙迦捏了捏自己的嗓子,心情稍稍有些沉重。
虽然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可能,但他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已经受到了影响。
按常理来讲,这一招对龙迦应该免疫才对——他除了这个世界的原初语,可是还掌握着前世的语言,其与原初语没有半毛钱关系,也就不会被神所掣肘。
但显然,前世的语言就算特殊,也没有神秘学加持……在这个世界顶多算一种“暗号”,根本肘不过原初语。
那该怎么办……
神的触角真是无处不在,随着了解的增多,即便是一向自信的龙迦,心中也不免得多出了一分绝望。
世间一切都在神的影响之内,想要在神的影响之内战胜神,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说起来,这次在愚人时被语言所控制……倒是与神无关,应该是那个杀戮中的她搞的鬼。
龙迦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她那时已经将自己完全留在了影时。可以说,自己那时就是一只如假包换的迷失的“愚兽”。
而如她所说,她是愚昧、杀戮、爱……这三者也正是愚兽的特征。所以刚才自己被语言控制的过程,想来也正是变得“愚昧”的过程。
等到自己挣脱那种状态,神志不清地和愚兽一边厮杀一边交合……那估计就彻底没救了。
还好……应该是伊苏的湮虹冥冥中帮到了自己,再加上霍古斯将愚兽吓跑……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惊险。
龙迦捏着嗓子,在心情沉重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是什么……
龙迦眉头皱起,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该死的败魂症。
“先生?您在想什么?”
“……没事。”龙迦稍稍回神,他深吸一口气,道,“有关大卫……我们现在也讨论不出什么,还是等阿尼娜那边给大卫检查结束之后再说吧。”
“您说的是。”
“我现在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您是说……”
“未审判者。”龙迦眼神一凝,“最后……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闻言,穆伍兹的神色稍有讶异:“您还认得未审判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