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写得很细,有关于理论模型的,有关于实验方法的,还有关于数据解释的。每个问题下面都空了一行,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意见更严厉些,开头就说“The idea is interesting, but……”(想法很有趣,但是……),然后一口气列了七八个问题,从理论推导到实验设计,从数据分析到结论表述,几乎每个环节都挑出了毛病。
但最后一段写着:然而,如果作者能够充分解决这些问题,论文将对该领域做出有价值的贡献……我建议大修后发表。
“大修。”陆怀民轻声念出这个词。
沈一鸣点点头:“对,大修。”
他把那两页评审意见接过去,翻了翻,又说:“怀民,这是好事,你不用气馁。”
陆怀民抬起头,看着他。
“在国外期刊,”沈一鸣说,“尤其是这种顶刊,大修是常态。能直接接收的,凤毛麟角。大修的意思是——他们认为你的东西有价值,值得发表,但需要进一步完善。只要按照评审意见修改,发表的希望很大。”
他顿了顿,把评审意见翻到第一页,指着那段话:
“你看,第一个审稿人说‘the experimental results are impressive’(实验结果令人印象深刻),第二个审稿人说‘the paper would make a valuable contribution’(论文将对该领域做出有价值的贡献)。这都是肯定的评价。他们挑毛病,是因为他们认真看了,觉得值得花时间帮你改好。”
陆怀民点点头,又把那两页评审意见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着那些问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沮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因为这些审稿人,是真的认真看了他的论文。
他们不是随便翻翻,然后打个分完事。
他们是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掰开来,揉碎了,细细地看。
那些问题,很多都是他根本没意识到的,有些是他知道有问题但被他忽略了的。
现在,有人帮他指出来了。
说明他的论文,确实得到了重视。
“老师,”他抬起头,“这些意见,都挺对的。”
沈一鸣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你能这么想,很好。有些人收到大修意见,第一反应是抵触,觉得审稿人挑刺。可真正做学问的人知道,这些‘刺’,是帮你把论文打磨地更完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爬山虎:
“怀民,你知道我当年在苏联留学的时候,第一篇论文被退了多少回吗?”
陆怀民摇摇头。
“五回。”沈一鸣转过身,伸出五根手指,“五回。每回都是大修,每回都改得我头发掉一把。最后一次修改完,我把稿子寄出去,心里想:再不接收,我就改行了。”
他转过身,笑了笑:
“后来被接收了。那篇论文,到现在还有人引用,经常有国内外的同行就那篇论文写信咨询我。”
陆怀民闻言点了点头。
“做学问,”沈一鸣继续说,“不怕慢,不怕改,就怕不肯下功夫。你有天赋,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可光有天赋不够,还得有这股子肯下功夫的劲头。”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怀民:
“这是编辑部随信附的修改说明。你看看。”
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印着“REVISION NOTES”(修订说明)的字样。
表格分三栏:左边是“审稿人意见”,中间是“修改说明”,右边是“修改位置”。
沈一鸣指着那张表格:
“咱们得一条一条来。把每一条意见都写清楚,怎么改的,改在哪里。改得越细,越诚恳,他们越满意。”
陆怀民接过那张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页评审意见,转化成表格,一共十八条。
十八条意见,每一条都得回应,每一条都得修改。
工作量不小。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畏难,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不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这活儿得细做,急不得。”
沈一鸣顿了顿,又说:
“怀民,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陆怀民看着他。
“这篇论文,”沈一鸣说,“如果最后能发出来,就是咱们科大恢复高考后,学生为第一作者、在国际顶刊上发表的第一篇论文。不是咱们系,不是咱们校,是整个科大,甚至是整个中国。”
“你明白这分量吗?”
陆怀民点点头,他当然明白。
一九七八年,全国科学大会刚开完,“科学的春天”刚喊出来。
可这个“春天”,更多的还是口号,是愿景,是希望。
真正能在国际学术界发出声音的,屈指可数。
尤其是工科,尤其是机械制造这种传统领域。
中国的大学,几十年没跟国际期刊打过交道了。
那些审稿人,那些编辑,那些洋码字的论文,对绝大多数中国学者来说,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这篇论文能发出去……
“老师,”他说,“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