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头一天,陆怀民回到了科大校园。
校园里的梧桐还是那个样子,叶子绿得发暗,蝉鸣倒是比暑假前稀疏了些,偶尔叫一阵,歇一阵,像累了一整个夏天,终于要收声了。
陆怀民回到宿舍楼,218的门虚掩着。
陆怀民推门进去,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床铺都空着,只有周为民的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枕头边压着一本书。
他把帆布包放在自己床边,刚坐下,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雷大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呀我滴妈呀!可算到了!这一路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
门被推开,雷大力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闯进来,后面跟着周为民和陈景。
“怀民!”雷大力一见他就乐了,“你也刚到?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陆怀民:“瘦了。”
“黑了。”陈景难得开口,补了两个字。
雷大力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蹲下就往外掏东西:
“来来来,都尝尝,俺娘晒的地瓜干,还有花生,炒的,可香了!”
周为民也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说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今年收成好,他娘非要他带些来分给同学。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雷大力说起他在县农机修造厂实习的事:
“天天跟机油打交道,回来洗了三遍手,指甲缝还是黑的。不过也学到点东西,有个老师傅,修了一辈子拖拉机,简直就是厂子里的定海神针。其他人修不好的东西,经他的手,都能修好,简直是神了!”
周为民在省图书馆整理了一个月旧期刊,说起这,他语气里带着感慨:
“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有的纸一碰就碎。整理的时候得戴手套,轻拿轻放,跟伺候老祖宗似的。”
陈景话最少,只说回老家帮家里干了半个月农活,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书。
轮到陆怀民,他把暑假的事简单说了说——去县农机局实践,到各公社讲课,最后还写了本书。
“啥?出书了?”雷大力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地瓜干都忘了嚼。
“不是正式出版,就是县里自己印的。”陆怀民连忙解释,“给修理工们看的,小册子,不值一提。”
“那也了不得啊!”雷大力一拍大腿,“你这才上半年学,就出书了!我们还在跟高数较劲呢!”
周为民也惊讶地看着他:“印了多少?”
“第一版三百册,第二版一千册。后来邻县也翻印,加起来大概五六千册吧。”
宿舍里静了几秒。
雷大力把手里那块地瓜干放下,认真地看了陆怀民半晌,然后扭过头去,冲周为民和陈景说:
“你们听听,人跟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我暑假在县农机厂,天天跟人老师傅后面打下手,还老挨骂。人家倒好,直接写书让人家学。”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你那也是实践啊,一样的。”
“实践是实践,可人家写书了啊!”雷大力转过头,又看着陆怀民,“怀民,你那书里头都写啥了?柴油机怎么修?”
“嗯,主要就是常见故障,怎么判断、怎么处理。”
“那能借我看看不?我爹在家鼓捣一台手扶拖拉机,老坏,修一次骂一次。”
“行啊,我包里还有一本,回头给你。”
雷大力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地瓜干,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你说咱爹要知道他儿子跟一个写书的人住一屋,会不会觉得我也有出息了?”
周为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爹又不傻。”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雷大力瞪他一眼,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陈景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等你哪天也写本书,你爹就真有出息了。”
雷大力一噎,摆摆手:“得,得,我写啥?写《地瓜干的一百种吃法》?”
这回连陆怀民都笑了。
……
第二天一早,校园里就热闹起来了。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最先迎来的一件事,是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公布。
精密机械系大楼的公告栏前,天还没亮就有人等着了。
等陆怀民和室友们吃完早饭走过去,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往里挤。
“别挤别挤!我还没看见呢!”
“看见了看见了!我高数七十八!”
“我物理八十二!你呢你呢?”
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雷大力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瞅,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往前挤了挤,被人推回来,再挤,又被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