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也被这闷热的下午晒得没了力气。
“郭厂长,”陆怀民开口了,“我可以给大家讲讲课。”
郭厂长抬起头,看着他。
“就从柴油机的工作原理讲起。”陆怀民说,“讲它为什么会转,讲它为什么会坏,讲怎么判断它快要坏,讲怎么保养能让它晚点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还可以编一本小册子。把最常见的故障类型、判断方法、维修要点,一条一条写清楚。配上简单的示意图,让识字的能看懂,不识字的也能记住。”
郭厂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意外之外,渐渐浮起一些别的东西。
“你……有这个时间?”他问,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说暑假就回来几天?”
“一个半月时间,应该够。”陆怀民说,“不行就先把框架搭起来,把最重要的几条写出来。剩下的,以后写信、寄材料,总能慢慢补全。”
郭厂长愣了半晌。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陆怀民。
“小陆同志,”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这话,当真?”
“当真。”
郭厂长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缸子早空了。
他放下缸子,又拿起桌上的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
“行。”他终于说,“行。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那……那讲课的事儿,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陆怀民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安排个时间,先把厂里所有师傅召集起来,我先讲一堂。讲完大家有什么问题,再慢慢聊。”
“好,好。”郭厂长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老王那儿,我去跟他说。小刘那儿,也让他来听。还有那几个年轻徒弟,都叫来,一个不落!”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讲课费的事儿——”
“郭厂长,”陆怀民打断他,“您上午说的一天三块钱,已经是顾问费了。讲课算在里头,不用另算。”
郭厂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小陆同志,”他说,“你这话,让我想起当年刚建厂那会儿。那会儿咱们什么都没有,就几把锉刀、一台旧皮带车床。可大伙儿心气高啊,白天干活,晚上凑在一块儿学技术,你教我,我教你,谁也不藏私。”
“后来日子长了,人心也散了。谁有了点本事,都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学了去。大家都只知道‘怎么做’,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叹了口气:“可这么一来,本事传不下去,一代不如一代。”
“你今天说这个话,让我想起年轻时候那个劲儿了。”
窗外,蝉鸣依旧。
可听在耳里,似乎没那么烦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