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开始了他的演讲。
“Engineering is not merely the application of formulas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materials.”(工程不仅仅是公式的应用与材料的加工。)
“它是人类想象与物理现实之间的桥梁。是一门将‘如果……会怎样’转化为‘现实正是如此’的学科,它将飞行的梦想变成飞机,将连接的愿景变成通信网络,将可持续发展的迫切需要变成高效的机器。”
罗伯特·米勒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关于“四个现代化”、“建设祖国”的标准论述,毕竟,它们在前面几个学生的演讲中反复提及,但眼前的这个陆怀民的开场白,其视野和深度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艾琳·卡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语言驾驭能力卓越,思维跳出了意识形态的限制。”
陆怀民的演讲从具体实践上升到方法论,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最后他总结道:
“因此,工程在现代社会中的作用超越了创造工具和产品。”
“它培育了一种严谨、系统且富有创造性的思维方式,致力于协调人类需求与自然法则。在一个面临从资源短缺到环境压力等全球性挑战的时代,这种工程思维可能是我们构建可持续未来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演讲结束。
陆怀民微微鞠躬:“Thank you.”(谢谢。)
掌声响起,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着赞赏的眼神。
罗伯特·米勒也跟着鼓掌。
艾琳·卡特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演讲能力顶级。逻辑、深度、语言三位一体。内容具有国际视野,提及‘全球挑战’、‘可持续未来’,契合西方学术前沿议题。目标潜力评级:大幅上调。”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前几位选手面对的提问相对常规,多围绕演讲内容细节或基础工程观点。
轮到陆怀民,一位外校教授评委首先提问,问题关于技术转化中的经济性考量。
陆怀民回答得条理分明,既承认成本约束,又强调长期效益和创新价值,平衡把握得当。
接着,罗伯特·米勒举起了手。
作为特邀评委,他有提问的资格。
主持人立刻示意:
“Now, we have a question from our distinguished guest, Professor Robert Miller from UC Berkeley.”(现在,我们尊敬的来宾,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罗伯特·米勒教授有一个问题。)
米勒教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
“陆先生,你刚才在演讲中提到了工程思维对可持续发展的价值。我很好奇,作为一位来自中国农村的学生,你如何理解‘可持续发展’这一概念在具体工程实践中的应用?能否结合你参与过的项目,谈谈你的思考?”
礼堂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既考验专业认知,又触及个人经历,还隐含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探询——一个中国农村学生,如何接触到这些相对前沿的理念?
陆怀民略微沉吟,随即开口,用英文答道:
“感谢教授的问题。我来自农村,在田间地头长大。对于‘可持续发展’,我最直观的理解来源于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
“我的祖辈耕种同一片土地数十年。他们懂得,过度索取会让土地贫瘠,合理轮作、施肥才能保证年年收成。这本质上是农业系统中的可持续发展思维。”
“将这种思维迁移到现代工程中,我在参与省机械所的高效离心泵改进项目时,就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陆怀民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
“老旧水泵效率低下,不仅增加工厂成本,更浪费国家宝贵的电力资源。我们的改进设计,使泵的效率提升了10.2%。这意味着,同样的抽水任务,耗电量减少近十分之一。如果这项技术在全国推广,每年节约的电力可能相当于数个中型发电厂的年发电量。”
他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这就是工程实践中的可持续发展,通过技术创新,用更少的资源消耗完成同样的任务,甚至做得更好。它不是遥不可及的理论,而是体现在每一个零部件优化、每一处流道设计、每一次能源转换效率的提升中。”
陆怀民的阐述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具体案例;既有理论思考,又有实践经验。
关键是,他能英语对答如流,这是在场很多学生都做不到的。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点头。
陆怀民最后总结道:
“因此,我认为可持续发展在工程实践中,核心是‘系统思维’和‘长期视角’。不仅要解决眼前的技术问题,更要思考这项技术在全生命周期中的资源消耗、环境影响和社会效益。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是水泵的一个叶片,也可以是材料的一个配方。”
他微微躬身:“这是我的浅见,请教授指正。”
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大家用掌声表达着认同与钦佩,陆怀民不仅英语流利,他的演讲内容的深度确实远远超越了大赛的其他选手。
米勒教授也微微颔首:“Mr. Lu, your answer is excellent. I think I will give you my highest rating.”(陆先生,你的回答很出色,我想,我想我会给你最高分。)
陆怀民连忙躬身:“Thank you for your recognition, Professor.”(谢谢教授的认可)
掌声渐息,艾琳·卡特举起了手。
她同样提了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但陆怀民的回答再次获得了评委们的认可。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两位评委提出问题,陆怀民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语言精准。
当最后一位评委表示没有问题时,主持人宣布进入评分环节。
评委们低头在评分表上书写。
六位选手中,有四位已明显流露出不安,不停调整坐姿或抿着嘴唇。
唯有陆怀民和另一位来自物理系的选手相对镇定。
米勒教授拿起钢笔,在“陆怀民”那一栏的各个评分项目下快速勾选:
演讲内容—A+,语言表达—A+,现场应答—A+,综合印象—A+。
他在“评语”处写下:“思维深度远超同龄人,语言运用自如,具备国际化学术交流潜力。”
约莫十分钟后,评委们完成了评分。工作人员将评分表收齐,送到后台进行统计。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话题自然围绕着刚才的表现,尤其是陆怀民和美国教授的精彩问答。
“我觉得,陆怀民夺冠的可能性应该最大,他和物理系的周涛英语最流利,但陆怀民的演讲深度和词汇量明显更强。”
“我也这么觉得。看来陆怀民确实厉害,英语居然也这么强。”
“是啊,那两老外问得挺刁钻,我问题都没怎么听明白,陆怀民居然能对答如流……我也觉得他多半是冠军。”
前排特邀席上,刘建章低声向副校长和教务处长介绍着米勒和卡特的学术背景,言谈间透着对这次“意外观摩”成果的满意。
两位美国学者则安静地坐着,偶尔用极低的声音交换一两句意见。
罗伯特·米勒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艾琳·卡特说:
“他的潜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不仅仅是语言能力。”
卡特的目光落在选手席上陆怀民,轻轻点头,在笔记本的角落用速记符号快速补了一句:
“抗压能力极强,现场应变出色。意识形态烙印浅,可塑性高。”
又过了几分钟,主持人重新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
“各位评委,各位来宾,同学们,经过统计,本届全校英语大赛决赛的最终结果已经在我手中。”
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信封上。
主持人拆开信封,抽出结果页,看了一眼,脸上绽开笑容:
“首先,我宣布获得本届大赛三等奖的选手是:无线电电子系,何振华同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刘芳同学!”
掌声响起,两位选手起身致意。
“获得二等奖的选手是:物理系,周涛同学!”
更热烈的掌声。
周涛正是大家口中那位英语很流利的物理系学生,他起身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怀民的方向。
“现在,”主持人提高了声音,刻意停顿了一下:
“我宣布,获得本届科学技术大学全校英语大赛一等奖的选手是——”
他再次看了一眼结果页,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选手席最右侧,拔高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