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府东翼那间临时改成的评审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五名评委正伏案审阅。桌上堆叠的文件像小山,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声。
其中有两名马拉维本国水利专家,三名外聘的国际顾问。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油墨的沉闷味道。
技术方案评审已经持续了三天,今天是确定入围名单的最后一天。
“威立雅这份……”法国顾问雷诺·杜邦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他们的电化学催化那块确实漂亮,数据做得无可挑剔。”
“我更看好杜邦公司的方案,”美国来的詹姆斯·科尔曼头也没抬,手指在杜邦公司的方案上敲了敲:“他们这个重金属螯合的成本控制更切合实际。马拉维这种地方,你给太贵的方案,他们也用不起。”
“没错,我们还考虑到马拉维的经济状况,”德国人汉斯·迈耶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我觉得苏伊士的厌氧反应堆设计不错,考虑了雨季洪水期,运维团队要求低。
这点很聪明。在这地方,你找不到那么多高级工程师常驻。”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轮到北控水务的方案时,翻页的速度都快了些。
“呵呵,复合膜加生物修复,”雷诺瞥了几眼就合上文件夹,“老套路,非洲这种高浊度水体,膜堵塞问题他们打算怎么解决?靠天天派人去清洗?”
詹姆斯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资深人士点评新手的居高临下:“菌种适应性数据太薄弱。从华北平原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菌群,扔到马拉维湖岸边,能不能活过一周都是问题。”
汉斯最后补了一刀,他用红笔在方案封面上画了个圈:“放射性粉尘处理这一章,写了等于没写,没有拿出实质性技术。”
两名马拉维本国评审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马拉维本土专家穆萨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但他们这个分阶段实施方案,前期投入只需要欧洲方案的四成。对我们来说,这个很实际。”
“实际?”雷诺·杜邦皱了皱眉,伸手拿过北控的方案,快速翻阅了几页,然后轻轻放下。
“技术路线过于保守。”他下了定论,“膜工艺在应对复杂重金属污染时容易出现堵塞问题,生物修复的稳定性存疑。”
“而且他们使用的菌种是否适应非洲热带气候,缺乏足够的验证数据。”
“穆萨先生。”雷诺·杜邦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技术评审看的是技术先进性,成本只是其中一项。如果只图便宜,马拉维为什么不直接往河里撒石灰粉?”
另一位马拉维专家奇姆韦想说什么,美国顾问詹姆斯已经拿起评分表:“技术路线保守,创新性不足,高风险环节缺乏验证——我给C。”
“C+。”德国顾问汉斯说。
法国顾问雷诺在评分栏写下“C-”,笔尖划得有点重:“给他们C级,已经是考虑到中非友谊了。”
评审采用的是五级制:A(优先推荐)、B(推荐)、C(可接受)、D(需重大修改)、E(不推荐)。
北控水务获得三个C。
而威立雅、苏伊士、杜邦等欧洲公司,清一色的A-或B+。
“三位顾问这会不会太低了,北控水务在华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公司。”
“呵呵,他们不是也入围了么。”
“没错,对比起技术,北控水务确实差了一些。”
穆萨面色涨的通红,想要反驳,一旁的奇姆韦按住同事的手臂,摇了摇头。
他们心里清楚,有些规则,在踏进这间评审室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
招标会当天上午,会议中心的气氛格外微妙。
入围名单在九点整公布。
此次招标一共有十七家公司提交方案。
威立雅、苏伊士、杜邦、帕克环保、北控水务等一共七家公司成功入围。
但当工作人员分发详细评分表时,北控水务代表团所在的角落,气温骤然降了几度。
技术方案评分:C级。
成本控制评分:A级。
综合排名:第五。
虽然不是最后一名,但后面两家企业一家来自挪威,一家来自埃及。
技术实力根本无法和北控水务相比,相当于两个学渣,考试排名紧贴着学霸身后。
这种排名,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季总……”胡飞的声音发干。
季明辉盯着那张评分表,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熬夜修改了三次的方案,他们针对马拉维实际情况精心设计的阶段性实施计划,他们比欧洲方案低30%的预算报价。
所有这些,只换来一个轻飘飘的“C”。
“各位,接下来是标段划分说明。”
主持官员敲了敲话筒,大屏幕亮起。
七个标段的地图展开。
每个标段都包含三条需要治理的河道,但覆盖的城市数量和流域面积差异显著。
“根据评审委员会建议,标段划分综合考虑了技术匹配度及企业能力。”官员念着稿子,“排名靠前的企业,可优先选择技术挑战适中、治理效益显著的标段。”
说白了,就是综合评分高的先挑好肉吃。
威立雅的阿兰·贝特朗第一个举手:“我们选第一标段。”
第一标段覆盖利隆圭周边三条主要河流,流域内已探明高品位稀土矿脉,而且城市密集,治理后的政治影响力最大。
苏伊士选了第二标段,覆盖布兰太尔工业区的水系,虽然污染最重,但治理后可直接对接工业用水,商业价值极高。
杜邦挑了第四标段,铀矿伴生区。
一共七个标段,威立雅、苏伊士、杜邦拿走效益最高的三个标段。
轮到第五名的北控水务时,剩下的只有三个标段:
第三标段:覆盖姆祖祖、恩科塔科塔、卡松古三市,河道总长121公里,三个城市呈三角形分布,互相间距超百公里。
第五标段:偏远的湖区西岸,基础设施几乎为零。
第七标段:北部边境争议地区,安全局势复杂。
会场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季明辉盯着大屏幕,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留下的三个标段一个比一个差。
唯一能选的只有第三个标段。
但标段内三个城市的分布,明摆着就是故意组合的“问题标段”。
治理成本极高。
而流域内的矿产是锰矿和低品位褐煤,开采价值极低。更麻烦的是,标段说明里还夹着一行小字:“企业需自行解决跨区域运输协调”。
在非洲,所谓“运输协调”,往往意味着要打通沿途几十个部落、军阀、地方官员的关系,那不仅是钱,更是血。
“季先生,请贵公司选择。”主持官员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