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泥土、灌木……所有的一切,在那面钢铁巨铲面前都被推平、压实。
二十五分钟。
仅仅二十五分钟。
那座在卡龙加人记忆中矗立了许多年、洪水也未能完全淹没的小山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坚实、微微高出周围水面的平台。
陆地巨神并未停留,它继续朝着城市北部,积水最深,也是连接马拉维湖主水道的方向驶去。
它那庞大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好的导流器,所过之处,洪水被排开、归拢,顺着它履带碾出的沟壑和它身后自然形成的洼地,朝着低处汹涌流去。
“降了!水位降了!”一个一直紧张地盯着田中水位的农业官员突然跳了起来,指着东部的大片农田,声音因狂喜而尖利,“东边田里的水在退!快看!稻秆露出来了!保住了!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帕特里克市长也看到了,浑浊的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完全淹没的田埂逐渐显露轮廓。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转身,刚想抓秦天的手,却被石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市长尴尬笑了笑,随即抓向另一名官员,语无伦次。
“你说的没错,擎天工业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天使!”
旁边一位略懂些外国文化的年轻秘书小声提醒:“市长,我听说华国人,好像不信上帝,他们信齐天大圣。”
“管他信什么!”帕特里克市长一挥手,眼眶竟有些湿润,“能把山推平,能把水赶走,就是我们的神!”
傍晚,卡龙加市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不了雨季特有的霉味,灯光昏暗的手术室里,伊莎贝拉摘下手套,脸上是浓浓的疲惫。
一场紧急手术刚刚结束。
马库斯跟在她身后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两名当地护士推着病床,将那个从那辆皮卡车内中救出的白人男子送往重症监护室。
说是重症监护室,其实就是一间有张病床和一台老旧监护仪的房间,由一名护士专职看守,医疗条件简陋无比。
“上帝保佑……”马库斯看着病床远去,低声说,“真难以想象,他在那种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洗手池边,用力搓洗着双手,水流冲走指缝残留的血污和消毒液,她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
“马库斯,”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没注意到他身上的其他伤痕吗?”
“伤痕?除了塌方造成的撞击伤和挤压伤……”
“不是那些。”伊莎贝拉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在他胸前后背有大量旧的鞭痕,十指指甲明显是被人为拔除的,伤口很旧,处理得很粗糙。
还有,他口腔里大部分牙齿不是撞掉的,而是被敲掉的,断口很暴力。”
马库斯当然也发现了,沉默几秒道:“这种情况我们又不是没遇到过,别忘了,这里是非洲。”
伊莎贝拉顿时沉默了。
手术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淅淅沥沥的雨滴声。
“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相关方面。”伊莎贝拉抬起头,做出了决定,“我们可以找领事馆。”
“可是我们连他是哪国人都不知道,”马库斯显然不想参合到这些事情中,劝说道:“况且我们的卫星电话摔坏了,最近的领事馆在几百公里外的利隆圭,现在这交通情况,怎么去?”
“我们可以向擎天工业借用卫星电话,他们有很多……”
“不行!”马库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声音猛地拔高,又骤然回落,“我……我去问问恩戈济长老,他应该有办法。”
伊莎贝拉看着马库斯过激的反应,也自知其中的缘由,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好吧。”
一小时后,卡龙加市政府临时拨给萨拉丁组织使用的一间办公室内。
洛根正在召集几名骨干开会。
卡龙加的水位虽然退下了,可往后的路况几乎无法让车队安全通行,没有陆地巨神开路,他们根本到不了目的地。
萨拉丁联合医疗(非洲)有限公司,不做研发,不生产药品,也不制造医疗器械,他们的核心资产是物流网络、仓储系统以及数据平台。
是一家与政府、非洲国家卫生部、全球基金、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国际机构,有着深厚关系的跨国医疗供应链管理集团。
事实上在非洲,并不是没有那些救命药品,但源头以及渠道全都掌握在这家公司手中。
这一次,马拉维政府是他们的客户,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源源不断将药品送到需要城市。
“洛根先生,我们除非使用直升机,不然根本无法及时将药品送过去。”
“光靠直升机不够,我们只有两架客用直升机,一次能送多少药品?时间根本来不及。”
“要不,我们去和擎天工业协商,如果跟着他们一起走,那就不用愁了。”
正在这时,门被人打开,一名身着战术背心的白人凑到洛根耳旁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洛根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道:“沃尔什,擎天工业那边你去协商,看看能不能顺路,我还有事,散会。”
没一会,洛根走到大楼的后侧,一名穿着长帽衫的人已经等在那。
帽兜摘下,露出恩戈济长老面孔,只是与这几日慈祥庄重的表情不同,他的脸上带着紧张。
“怎么了,你不是要跟着无国界医疗组织离开吗?”
“出事了,你还记得白天救下的那人吗?”恩戈济没有卖关子,“我怀疑那个人就是逃走的记者。”
“怎么可能!这里距离矿区有几百公里,他怎么可能跑到这边?”
“我拍了照片,现在无国界的医生想要将事情汇报到美国领事馆,你赶紧确认。”
恩戈济长老将照片发给了洛根,后者立刻回到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洛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那个记者!”
“确实是那个记者,该死,我们的人还在领事馆附近蹲守,他居然是向坦桑尼亚跑了。
要不是遇到泥石流,真让他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人已经救活了,我们该怎么办,万一他向无国界的医生求助,我们就完了。”恩戈济长老焦急道。
“现在还昏迷着对吧?”
“没错,我刚从医院过来。”
“很好,既然如此……”洛根目露凶光,“今晚就送他去见上帝。”
“你疯了,在医院杀死他,会引来当地政府的调查!”恩戈济长老大惊。
“现在马拉维政府哪有闲心管这事,等他们抽出手来,什么证据都没了。”洛根对着身旁的白人示意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点头离开。
破旧巷子里只剩下洛根和恩戈济长老两人。
“恩戈济长老,你继续跟着无国界医疗组织,一旦有其他变故,立刻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