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蹙,赶紧拿眼扫了一下妹妹们。
宝玉离家出走这事儿,她一直瞒着。
连薛宝钗那边都特意叮嘱过,千万不能说漏嘴。
故而三春现在对于贾家的事儿,还毫不知情。
三个妹妹和宝玉是一处长大的,不可能没有一丝情分。
元春不愿意妹妹们也跟着担惊受怕的。
这些日子,她自己夜里也因这事儿难以入眠。
贾宝玉毕竟是元春的亲弟弟,这一走,音讯全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虽然和贾宝玉久不见面,情分或许有些生疏,却不是真就断了。
她这个做亲姐姐的,若是无动于衷,那才是冷血无情。
元春会感到忧虑才是人之常情。
探春将元春的细微神色变化,都收在了眼里。
她心思本就敏锐,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却也知道这会子不是追问的时候。
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静静站在一旁。
荀氏瞧见那年轻太监,脸上露出个笑容,亲切道:“是有德回来了啊!”
“差事办得如何?”
这年轻太监名叫隋有德,在大晟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后来跟了荀氏,因着机灵懂事,渐渐被提拔为心腹,如今是这坤宁宫的“掌事”太监。
隋有德脸上带着笑容,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娘娘的话,小的已按娘娘吩咐,将赏赐送至贾府,交到贾老夫人手中了。”
“贾老夫人感激涕零,直说娘娘恩德如山。”
“贾家上下欢喜一片,都道皇贵妃体恤下情,是贾家天大的福气。”
元春听到隋有德回话,特别是听到“欢喜”二字,心中安定不少。
不过,却仍不免有些紧张。
荀氏微微颔首,正想对元春说些什么。
却见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薛宝钗,忽地笑盈盈地开口道:“娘娘如此厚赏,真叫我大姐姐沾光了。”
“老祖宗和姨母接到这些赏赐,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到底是娘娘仁慈,念着我大姐姐有孕在身,格外体恤娘家。”
“这般恩典,莫说是贾家,便是我们这些旁亲听着,也觉脸上有光。”
薛宝钗方才一直静静旁观,早已察觉元春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也明白她不愿让妹妹们知晓宝玉之事。
此刻她这番话,明着是奉承荀氏,实则是巧妙地将荀氏的赏赐与元春怀孕关联起来。
以此,转移话题,避免让三春察觉不对。
荀氏绝非愚钝之人。
她瞥了薛宝钗一眼,见到这丫头面上的笑容依旧,还朝着她微微眨了眨眼,顿时心领神会。
她自然懂得“报喜不报忧”的道理。
于是荀氏也顺势笑了笑,对元春温言道:“你如今怀着身子,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
“孩子能平平安安的落地才是最要紧的!”
“你娘家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元春在荀氏身边待习惯了,在她面前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了。
只躺在椅子上感激道:“娘娘体恤,妾感激不尽。”
“娘娘的恩德贾家定不敢忘。”
探春闻言,也赶忙朝着荀氏敛衽行礼,恭敬道:“谢娘娘恩典!我等姊妹在宫中得娘娘照拂,已是贾家满门的福气。”
“如今娘娘又赐下厚赏,这般隆恩,妾等一定铭记于心。”
惜春虽性子清冷,却知道分寸,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迎春一起躬身:“谢娘娘恩典。”
迎春连忙跟着低声道:“谢...谢娘娘恩典。”
荀氏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些虚礼不必时时讲究。”
“元春既然入了东宫,便是俺们张家的人,贾家与皇家如今也是亲家。”
“俺照顾她,也是应当的。”
她说着,又看向了元春:“你好好歇着,今日你妹妹们难得过来,正好多陪你说说话。”
“俺还要去乾清宫一趟。”随即,荀氏目光转向薛宝钗:“宝钗,你随俺一同去吧。”
薛宝钗应了声“是”,朝元春与三春点了点头。
元春与三春亦颔首回礼。
荀氏便领着薛宝钗往外走去。
张俏在旁眨了眨眼,忽然嚷嚷起来:“姨娘,俺也去!俺正好想去乾清宫给俺爹请安呢!”
她虽然不爱读书,但是脑子倒不是真笨,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
此时,跟着荀氏离开,自然是想给三春和元春腾出空间,让姊妹四个好好说说体己话。
转眼间,殿内只剩元春与迎、探、惜三春姊妹四人了。
三春在宫女的陪同下,小心搀扶着元春,一路缓缓走回了她在坤宁宫偏殿。
这间殿宇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窗明几净。
元春在妹妹们的搀扶下,缓缓躺在了软榻上。
她如今身子重了,行动越发不便,这般躺下后,才觉着舒坦了些。
姊妹三人则围站在床榻边,静静看着自己的大姐姐。
自打元春怀了身孕,被皇贵妃娘娘接入坤宁宫亲自照看后,她们三姊妹便被准了常过来探望。
但实际来的次数却也不多。
因为每日从学校回宫之后,还要陪着张俏这位公主做功课。
张俏没了张逸和李清涟的管束,在东宫那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三春常常被迫替她完成功课。
张俏若是不做,学校里的老师倒是不敢拿公主怎样。
只是若功课完不成,传出去丢老张家的脸而已。
故此,三春迫于无奈,只得帮着张俏应付这些课业。
有了三春伴读,那丫头的学业没见半分精进,反倒越发懒散了。
不过,好在张逸其实也没指望张俏真能读成个才女。
便是张承道对那丫头能否读好书,也是抱着一副“由她去吧”的态度。
真正盼着她多学点东西的,只有荀氏和李清涟两人。
至于张逸让三春去陪读,本就别有目的。
这半年来,三春确确实实学到了不少东西,眼界也开阔了许多。
包括薛宝钗、林黛玉,她们已不仅仅局限于闺阁之内的琐事了。
见识和谈吐,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探春看着元春,目光落在姐姐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既为姐姐感到欢喜,又隐隐有些担忧。
她方才在殿中便已觉察出些异样,大姐姐心中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儿。
探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元春的手,她明显感觉到,姐姐的手比从前丰腴了许多。
她紧紧握着姐姐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姐姐这段时日定要好好养着身子,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三个妹妹中,数她最能体会元春的处境。
她知道姐姐为了家中,为了她们这几个妹妹,背负了多少。
更明白,姐姐腹中这个孩子,对如今式微的贾家意味着什么。
迎春站在一旁,神色却还有些懵懂。
即便元春住进坤宁宫已有数月,她仍是迷迷糊糊的。
对于大姐姐突然怀了太子的骨肉,又被皇贵妃娘娘接到身边亲自照料这件事,她始终一头雾水。
没办法,三姊妹中,就数她最单纯。
硬是一点没察觉张逸和元春私下那些情愫。
此刻,她只是用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元春,心中想着:“是不是马上就要当姨娘了?”
这般想着,脸上便不自觉露出些期待的神色。
她也跟着探春,声音细细软软地嘱咐道:“大姐姐...你要仔细身子,莫要劳累了。”
惜春静立在一旁,清冷的眸子静静望着元春越来越显怀的肚子,想的却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