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欢迎你留下来,我需要你,可能多于你需要我。”
贾瑞取出自己一方素净汗巾子,替香菱拭去腮边滚落泪珠,指腹擦过她细腻温热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他凝视着她——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安静的杏眼,此刻水光潋滟,微微颤动。
香菱薄红脸颊如同染了最好胭脂,唇瓣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这含泪带笑的娇憨模样,直击心底。
贾瑞心里暗笑自己:今日倒好,也成了那护花使者宝玉。
先是宝钗来访,谈论家族大事。
接着是五儿忧心黛玉,哭得梨花带雨。
眼下又是怀中这朵骤然盛放,诉说衷肠的菱花,真真是轮番上阵。
这些女孩,黛玉之情,宝钗之才,香菱之纯,五儿之忠,哪一个不是世间难得的明珠?
她们值得一份真心相待的护佑。
自己不辜负她们,便也足够了,他不故作虚伪君子,但也不当无情小人。
贾瑞看着香菱那副想笑又不敢笑,满心满眼都是依赖模样,伸出手指刮了下她滚烫脸颊。
香菱浑身一颤,却没有如往常般羞怯闪避,反而微微仰着脸,脸颊的红晕更深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人之情,也到了瓜熟蒂落之时,该进一步了。
“啧......”贾瑞笑着收回手,道:
“如今你可是我正经请了族老,录入了甄家宗谱的甄家大小姐了,这般模样叫人看见,岂不失了身份?”
香菱闻言,摇摇头,小声道:“不......在瑞大爷跟前,我只是香菱。”
贾瑞却笑道:“我倒是喜欢你觉得自己是甄家小姐,倒不是觉得身边人非得有个贵重身份才配得上我。”
而是因为.....”他抬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低低道:
“我希望香菱,或者说英莲,你能堂堂正正,以甄家英莲姑娘的身份,承接你本该拥有的那份尊荣。
我希望你能如林姑娘,薛姑娘,贾家三姑娘,史家云姑娘那般,骨子里有一分清贵和尊严。
这本就是你命里该得的,只是被夺走了,我替你拿回来罢。”
贾瑞偏爱香菱,道:“你有着过于他人的天分,又有着远比他人坎坷命运。
许多人在你这境地,或会自怨自艾,或会怨天尤人。
但你却比常人更加善良真诚,更加无私坦荡,这就是我喜欢你之处。
以后你也别叫我瑞大爷了,尤其人后,叫我一声大哥便好,我有空就亲自带你读书,日后自有贵重之处,这也是你的底气。”
“既然如此,甄妹妹——日后待诸事稍定,你若不弃,不嫌我微陋粗浅,我便以侧室之礼,迎你入门,位在她人之上,为我妾室中第一。”
“侧室之礼?”
香菱猛抬起头,难以置信看着贾瑞,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杏眼中,种种情绪交织。
大周礼法森严,官宦之家,正妻之下,妾分三等。
第一等,便是侧室,亦称贵妾。地位最尊,常由良家出身或有功勋名望人家的女儿抬举而来。
第二等,为良妾,聘娶而来,有一定礼数。
第三等,则是侍妾,多为丫鬟抬举或买来,地位较低。
再往下,便是无名无分的通房丫头,乃至连府门都进不得的外室。
至于后世那些网文杜撰的“平妻”,“兼祧”之法,不过是作者为开后宫又不愿得罪某方粉丝的取巧之笔。
于真正的华夏礼法传统而言,是极大的僭越破坏。
无他,汉儒有言: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以至庶人,其义一也。”
一夫一妻,结两家之好,此乃维系宗法伦理之根本。
若人人皆可称妻,妻妾不分,嫡庶不明,长幼失序,那以礼法为根基的传统社会秩序,岂不是要天崩地裂?
贾瑞如今房中,严格说来,只有彩霞算得上侍妾。
香菱和五儿,名义上只是房中的大丫鬟,虽有贴身服侍之名,贾瑞却从未碰过她们,二女依旧是黄花闺女。
至于秦可卿,其父秦业已获罪丢官,家世败落,且对于此女,贾瑞尚在观察,只准备给个良妾。
诸妾之首的侧室,贾瑞准备抬举香菱来做,这方面,他有足够的自由和权威。
香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茫然摇头,拒绝道:
“您将我抬举得这样高,彩霞姐姐,还有五儿妹妹,她们知道了,怎么看我?
她们会怨怪死我的,还有,还有那即将进门的秦家姑娘......”
她眼前闪过秦可卿那绝代风华,声音更低下去,自惭形秽道:
“秦姑娘神仙人物,父亲以前也是朝廷大员,我如何能跟秦姑娘比肩?彩霞姐姐更是为大爷有了子嗣的,她......她该在我之上才是正理。”
说到最后,香菱泫然欲泣。
她不敢接受。
贾瑞看着她这副慌乱又认真的模样,只笑抚道:
“你真是个操心的命,自己这边天大的好事临头,倒先替旁人愁断了肠肠肚肚,”
不过随即他目光落在香菱惶惑不安小脸上,那认真近乎执拗神情。
让他明白,若不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这丫头怕是要被这高位压垮。
贾瑞笑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最较真的性子,不把话说到十分透,你心底这疙瘩就解不开。
你我之间不藏私,我今日就跟你掏掏心窝子话。
偏爱便是偏爱,无需遮掩,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亲疏远近,我亦不能免俗,这三个丫头里,我确实最是看重你。”
香菱猛地抬头,眼中情绪复杂,既有被点破心思的羞涩,更有难以置信的愕然。
“为何?”贾瑞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只因你性子最好,温婉纯良,待人至诚,从不存害人之心。
你做事又最认真,一丝不苟,交代给你的事,我能全然放心。
难得就在于谋事不谋人,心思纯净坦荡。
放在外头,便是我求之不得的幕僚良才,可惜。”
他略带感慨地叹道:
“聪明人多半难老实,老实人又往往不够通透,能将老实本分与通透伶俐揉在一处,如你这般的,实属难得。
这大半年,府里上下多少琐事?从采买用度,到仆役调度,再到迎来送往,人情打点。
起初是彩霞撑着,后来你渐渐接手。
尤其这半年,我东奔西走,极少回府,府里这点人事,近乎全赖你一手操持。
你做得如何?虽不能说尽善尽美,却也是井井有条,紧致不乱,这便是你的管家之才。
更难得的是,你肯学肯钻,善于从琐事中归纳总结,举一反三。
这便是读过书与没读过书的天壤之别,你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端茶倒水的丫头了。”
这也是贾瑞为什么极其重视文化教育,让丫鬟们读书的原因——虽然他不以科举入仕,但他两世为人,阅历不少,太了解读书对人的重要性。
虽说读书人不一定是好人,但能把读书坚持下来的人,心性,耐性,格局视野,均有相应之提升。
当然,也可能人变得更加机敏滑头——有句话说的好,负心多是读书人。
但此时此世,真正掌握资源的要害之处,还是需要读书人来掌舵,无法绕开的话,只能在制度上进行更加合理约束。
想要构建出一个绕开传统士大夫体系,又能用可用的精英集团。
那就既需要进行海外扩张与本土商品经济发展的双循环,又需要做到教育选官体制的大改革。
在没有金手指的情况下,哪怕就是开国皇帝,也很难在一代人内完成这些举措。
所以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么远,先做好当下的事便罢了。
而香菱见贾瑞夸赞自己用心苦读,眼前也不由闪过无数个秉烛夜读,伏案整理的日子。
原来那些辛苦,那些用心,大爷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泪水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
“别哭了,林姑娘都不哭了,你又何必多哭,我喜欢你们笑着模样。”
贾瑞笑着为香菱抹去泪水,又道:
“甄妹妹,纵使遭逢巨变,沦落泥淖,你也从未自轻自贱,从未改变那份善良坚韧的本心。
今日你面对甄家族人,不卑不亢,条理分明,那份气度口才,我很喜欢。
我对你的期许,绝非仅仅囿于内宅方寸之地,因此,我愿意给你侧室之位,也方便日后你更名正言顺地替我分忧。”
“香菱.....”
贾瑞习惯又说起了香菱二字,欢喜道:
“还是那句话,我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让你人生,有不一样的光彩。”
长长一番话,字字句句,在香菱心上。
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优点,都被瑞大爷看得清清楚楚。
惊愕,感动,惶恐,被理解的温暖,种种情绪交织翻涌,让她一时失语,唯有泪水无声滑落。
贾瑞最后又说起自己对彩霞和秦可卿判断:
“治家如治军,蛇无头不行,若人人位次相若,不分尊卑主次,那便没了章程,只会乱作一团。
我虽常说待人不必拘泥身份,但这内宅之中,若真要管事成事,就必然要有所取舍,定下主次分明。”
“彩霞,她心思太重了,前番你管家时,她曾几次三番寻由头,想让你将值差交给她打理,其意为何?
无非是为多得些亲近我的机会,这点小心思,我能理解她的不安,可终究,少了几分磊落与意趣。”
贾瑞顿了顿,又道:“再者,她先前对林姑娘之事,有失谨慎,这是大忌。
若以她为首,她如今又有了身孕,只怕心思会更多更杂。
人和人终究不同,彩霞是聪明,但她那份聪明里,缺了点你身上的真心真意。
故而,她只能安分守己,亦是对她的保全,日后若有子嗣,我也会给他选个更好的抚养者。”
“至于秦姑娘......”
贾瑞淡淡道:“老实说,我目前对她了解有限,只觉她心思深沉,颇多想法,能力或许不弱。
留她在府,一是酬谢她此前相助之恩,二则,亦有旁的考量。
但说到情分,我这个人,你当清楚几分。
我更倾心于品性单纯善良,聪慧温婉却又不失本真性情的女子。
若仅是空有美貌,而无与之匹配的品性与才干,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闲暇欣赏便罢,还谈不上多少轻重深浅。”
这番话坦荡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将内宅权力与人情权衡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也是贾瑞做人风格,情感要有,但也不能天真到完全把情感寄托在人性上。
对人的判断是首位,分权制衡是其次,再是情感了。
人性很高贵,高贵到能为爱情和理想牺牲自己。
人性又很卑劣,在利益面前,也会经不起那番诱惑考验。
目前也只要黛玉,香菱,寥寥少数人,他才能几无保留,说得如此透彻。
.....
香菱听完,心头五味杂陈。
既为贾瑞的信任感动,又为彩霞和秦可卿的处境感到一丝隐忧。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手指绞着衣角。
贾瑞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被这内宅的权谋思量吓住了,不由得带着笑意逗她:
“怎么?我的甄大小姐,说了这么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还是不肯信我?还是觉得这侧室之位烫手,坐不安稳?”
“瑞.....瑞大爷,不是的呀......”
香菱慌忙抬头,眼中还有未干泪光。
有一句话,她觉得很重要,对内宅她们几个人关系很大,她必须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