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湖水寨寨主贺锦,便在聚义厅旁的暖阁内,以太湖水蟹为珍馐,以姜醋黄酒为佐料,亲自执壶为贾瑞斟酒。
他身侧只带了心腹二寨主蔺养成,以及另外几个侍卫作陪,显见是密谈诚意。
贾瑞这边则是柳湘莲,胡桂北,黄虚,冯难等心腹部属。
唯一一新面孔,乃一青衫方巾之人,名唤费明宇,为林如海前番推荐的扬州文士,举业不中,但素有才名,通经史,晓簿记,正手持纸笔,以备记录。
另有几位精悍护卫按刀环伺。
灯火通明下,双方人马泾渭分明,气氛微妙。
贺锦放下酒壶,声音洪亮带着河南乡音道:
“今日没有外人,老贺说几句话
想当年,我就是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流落小子,是这太湖上的老寨主,给了我一条活路。”
后来,老寨主还把闺女许给了我,能有今日,靠的是老寨主恩情,靠的是太湖的水米养活。
我是河南府人,也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回老家,给爹娘坟头添捧土!”
他看向贾瑞,目光坦诚道:
“我那不成器的独苗儿,要不是大人妙手,也难有今日,我愿归顺朝廷,但......”
他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大人,我是个粗人,不懂拐弯抹角,诏安我认,但手底下这几千号兄弟,刀头舔血,朝廷打算怎么安置我们?”
贾瑞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回答,只打量着眼前数人,停顿片刻,方才道:
“贺寨主,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重情义的好汉,我十分佩服。
如今这天下大势,贺寨主也该有所耳闻,圣天子在上,励精图治,锐意中兴。
四方匪患,朝廷决心已定,雷霆扫穴,非止一日。
太湖,地处江南腹心,即便今日不招安,他日大军压境,玉石俱焚,试问贵寨能挡几时?
如今朝廷开诚布公,贺寨主审时度势,率众归顺,功在社稷,利在兄弟,此为智者所取,顺天应人之举。”
他目光扫过贺锦,又道:
“至于安置......贺寨主可知朝廷眼下急务,便是整顿盐务,两淮盐税,国之命脉。
已有旨意,扩编重建巡盐缉私营兵,专司护盐护漕,此营非同寻常卫所,饷银俸禄,远高于寻常官兵,更有朝廷全力保障。”
此言一出,贺锦眼中精光一闪。
高饷,意味着安稳和家人的温饱,这对刀头舔血的汉子吸引力巨大。
“贵寨兄弟,愿意放下刀枪,回家务农经商的,朝廷发放盘缠安家费,既往不咎,再为良民。
愿意继续吃粮当兵,建功立业的,便编入这支新设的巡盐缉私营。
从今往后,堂堂正正,吃皇粮,拿厚饷,护卫的是盐税国本,岂不胜过在这湖上漂泊无定,担一个贼名?”
说罢,贾瑞看向费明宇道:“明宇,你给贺寨主,还有其它当家详细讲讲,这汰弱留强,择优录用之法,以及诸位头领的安排待遇。”
费明宇应声上前一步,摊开手中纸卷,条理清晰地说道:
“贺寨主,诸位当家容禀,巡盐缉私营初创,正需精兵强将,朝廷恩典,对待归顺义士,优渥有加。
凡精壮勇健,无大罪恶者可优先入营,另有米粮布匹盐菜钱按时足额发放,凡入营者,家眷可随营安置,大小头领,按原有职司,功劳,量才录用。
凡入营者,每人发安家银十两,按品级另给宅邸费用,抚恤从优,断不敢欺瞒。”
费明宇念完,躬身退下。
贺锦听着,眼神闪烁,粗重呼吸平缓了许多。
贾瑞安排听起来确实周全,既有出路,又有前程,尤其是那实实在在的饷银和官身许诺,挠到了他心中最痒处。
但既然有人唱红脸,也要有人唱白脸,此时二寨主,贺锦结义兄弟蔺养成忽然冷哼一声,打破了短暂平静。
只见他他双手抱胸,看向贾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不驯:
“大人,这位先生说得头头是道,朝廷恩典听着也挺美。
可我是个粗人,就认实在东西,咱们太湖水寨,纵横太湖,大小船只数百,敢拼能杀的兄弟数千,论水上功夫,论拼死血勇,咱们兄弟未必就比那些卫所兵差了。”
我却觉得不该塞到扬州去当盐巡......”
他哼了声道:“我们兄弟世居太湖,熟悉水性地形,更兼心齐。
留在苏州,编入苏州卫,自成一部,替朝廷守护这太湖门户,岂非更妥当?也省得兄弟们背井离乡,水土不服。”
贺锦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斥责蔺养成,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似乎在掂量。
贾瑞打量着他,尚未开口,站在贾瑞身后的胡桂北却已按捺不住,冷笑一声,踏前半步:
“蔺二当家这话,恕我不敢苟同,呵!
你们纵横太湖不假,可蔺二当家莫非忘了,就在前几日,我家大人率精锐不过数百,便击溃了贺寨主手下最能打的前锋?
若非我家大人念及贺寨主爱子情深,手下留情,又施妙手救下少寨主性命,此刻这水寨之上,你老兄还不止在哪里呢?”
蔺养成被番夹枪带棒,挤兑得面皮紫涨,热血上涌。
他本是爽直的草莽性子,受不得这等激将,尤其对方挑明了水寨新败之事,更是戳中痛处,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只见蔺猛然一拍桌案,忽而喝道:“好利的口舌,要拿朝廷官威压人么?
我是个粗坯,不懂那些弯弯绕,只晓得拳头底下见真章,你们可敢与我老蔺过几手,分个高低强弱?”
暖阁内气氛瞬间紧绷至冰点,贺锦脸色一变,忙道:
“二弟!不得无礼!”
然而蔺养成怒目圆睁,兼之又想杀杀胡桂北威风,已是一拳带着劲风,直捣胡桂北面门而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显见其手上功夫着实不弱,虽没下杀招,但也是毕生所学积聚。
但电光石火间,蔺养成手腕却停在半空,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出手的,正是站在胡桂北身旁的柳湘莲。
“蔺二当家,有话好说。”
柳湘莲声音清冷,面带微笑,蔺养成却只觉一股阴柔坚韧的力道从腕脉直透进来,那势在必得一拳被硬生生定在半空。
他惊怒交加,忙猛然脱出手来,又挥手两章,朝柳湘莲猛然砸去。
但柳湘莲只是半步上前,轻手迎来,一旋一压,便将他的掌势化解,还借力打力,让身材高大的蔺养成,不由得向后退了三步。
“好功夫!”蔺养成神情微变,打量着柳湘莲,没想到这秀才相公般的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哼,官府莫非是欺我水寨无人?”
看到两人交上了手,贺锦身后两名心腹头目见状,呼啸一声,便想上前助战。
但只见贾瑞这边,先见冯难身形如鬼魅般抢上一步,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左右一分,叼住两人手腕。
只一抖一捏,两人惨哼一声,单刀当啷坠地。
胡桂北也在同时欺身近前,双掌如穿花蝴蝶,在两名头目胸腹间闪电般连点数下,皆是经脉大穴。
这两人功夫一般,登时浑身酸软,如烂泥般委顿在地。
兔起鹘落,只在呼吸之间,蔺养成连同两名得力手下,竟被贾瑞这边三人举手投足间制住。
贺锦脸色剧变,霍然站起。
他身为一方豪雄,武艺自是不凡,眼见兄弟受制,一股悍勇之气勃发,右手五指成爪,蓄满劲力,口中喝道:
“各位好汉,就此罢手吧!”
但他身形尚未端凝,忽觉有人托住他右臂,还有奇异劲力透入,绵韧悠长,让整条胳膊竟微微一麻。
贺锦惊见,贾瑞不知何时已滑至他身侧,看似随意探手一搭,正好按在自己抓出的手腕脉门之上,四两拨千斤,遽尔化解了他的攻势。
“好功夫,好本领!”
贺锦心中大震,他自恃武艺高强,寻常武官根本不放在眼里。
却万料不到这位年轻的贾大人,不仅谋略过人,手上功夫竟也如此诡异精妙。
自己攻势竟被轻描淡写化解制住,他惊愕地看向贾瑞,只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眼神却深邃如渊,看不出心中所想。
贾瑞手上微一发力,将贺锦爪劲彻底化去,又顺势轻轻一带,将他按回座位,同时笑道:
“大家坐下说话,老胡,湘莲,冯兄,放开几位好汉。”
柳湘莲,胡桂北,冯难闻言,立时撤劲收手,退后半步。
蔺养成前番又和柳湘莲过了几招,依旧处于下风。
虽说他一身功夫,多在兵刃之上,拳掌并非所长。
但此时陡然见一白面书生便可制住自己,看向柳湘莲眼神,忌惮与敬佩同在,见此时止斗,忙后退数步,闪过无数疑犹。
而那两个被点的头目,也由赶来的仆役忙拉了起来,哼哼唧唧,面如土色。
这一番交手,贾瑞全据上风,贺锦心中惊疑不定,正恍惚间,却见贾瑞又亲自执壶,为贺锦和蔺养成斟满杯中黄酒。
他平和淡然道:
“二当家性子豪爽,我欣赏,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方才不过是相戏一场罢了,贺兄不要计较。
“我等今日是带着朝廷诚意,视寨主与诸位为朋友兄弟,共商招安大计而来。
朋友相聚,议论切磋,自是常情。
但文也好,武也罢,无非畅叙胸臆,加深了解,有何疑问,尽管明言,我等奉陪便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贺锦台阶下,点明了朋友兄弟的身份,安抚了情绪。
却又在奉陪二字上暗藏锋芒——无论文斗武斗,你出拳,我便接掌。
无非寇可往,我亦可往罢了。
雷霆手段,掌控全局,领袖气派,举重若轻,
暖阁中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噼啪声。
贺锦看着贾瑞,又看看神色复杂,不再莽撞的蔺养成,再看看贾瑞身后那几个气度沉凝,身手不凡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