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俩的位置更近些,就在寝殿外间与内室相隔的碧纱橱外的隔间里,这里既能随时听到里头的动静,以便她们迅速做出反应,又不至于打扰俩人安寝。
隔间不大,只设了两张绣墩,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盏烛灯。
待人都退去,只剩下她二人时,史湘云那双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缓缓靠近了薛宝钗,忽的张开手臂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薛宝钗的腰,脑袋在她软软的胸脯上蹭了蹭。
“宝姐姐~”史湘云声音娇憨地唤了一声。
大顺宫廷规矩比起前晟着实松不少,尤其是荀氏掌宫,体恤下人,只要差事办妥,平日里当值低声说几句闲话,只要不过分,并不会被人苛责。
更何况,薛宝钗和史湘云如今一个是皇贵妃身边得用的女官,一个颇受皇帝喜欢,都是颇有脸面的人物。
便是说些闲话,旁的人也只会当做没听到。
“没规矩。”
薛宝钗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身形微微摇晃,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史湘云的额头,语气虽然嗔怪,却并未推开她。
反而温柔地露出了一丝浅笑。
两人在宫中,一个常在乾清宫侍奉笔墨,一个多在坤宁宫打理琐事。
因着皇帝和皇贵妃关系亲密,她们跟着走动,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多。
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旧识说说话,实属难得,故而俩人的关系,也越发地亲密了起来。
至于史湘云与贾家三春,见面机会反倒寥寥。
三春大多时间在东宫,而史湘云主要在皇帝身边伺候,各有职司,难得碰面。
史湘云紧紧搂着薛宝钗,脸蛋贴着她柔软的“衣料”,深深吸了口气,道:“好几日没见着宝姐姐了,可想你了。”
薛宝钗被她这直白的亲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了侧脸,脸蛋微红道:“这般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这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道:“听话,快放开姐姐!”
史湘云听了这话,不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薛宝钗耳边道:“宝姐姐,你是不知道...”
“陛下这一个月来,心情着实糟得很。”
“夜里常带着我和陈公公喝闷酒,也不怎么说话,瞧着怪瘆人的。”
“也就是皇贵妃娘娘过来的时候,他心情才好些。”
薛宝钗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略一沉吟,轻声道:“陛下与娘娘,相识于微末,相携于患难,十数载风雨同舟,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娘娘于陛下,不仅是妻,亦是友,是知己。”
“这般情分,纵览前朝旧事,亦属凤毛麟角。”
“帝王多孤...”
最后一句话她及时地收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显然对于荀氏和张承道的感情,充满了艳羡之意。
史湘云听了,抬起脸,看着薛宝钗莹润的侧脸,笑道:“宝姐姐到底是读过那么多书的,说话就是好听,一套一套的。”
笑过之后,她也点了点头:“不过...姐姐说得是。”
“陛下待娘娘,确实和待旁人不同。”
“许多心里话,也只有在娘娘跟前,他才肯说...”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一些:“多数时候,陛下宿在别处...也就是...”
话未说完,薛宝钗脸色微变,迅速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此刻四下无人,但皇帝和皇贵妃就在一墙之隔的内室安寝着呢,万一被他们听到了咋办?
史湘云吃痛,“嘶”地吸了口凉气后,又连忙咬住下唇,忍着不叫出声。
她有些委屈地瞪了薛宝钗一眼,似乎在埋怨她“使的劲儿太大了”。
薛宝钗只是得意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史湘云无奈地转了转眼珠,又换了个话题,问道:“宝姐姐,你这段时间,可见着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妹妹了?”
“她们三个过得可还顺心?”
薛宝钗温声答道:“今儿个还见着了。”
“她们陪着公主殿下,来坤宁宫探望大姐姐,瞧着气色都很好。”
“嗯嗯。”史湘云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我有些想她们了...”
“以前在西府那时候,我们常跟二哥哥一块儿,在园子里闹腾...”
“虽偶尔也有些烦心事,可总归是...自在的。”
说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不安道:“这些时日,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头总有些空落落的,不太安宁...”
“像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一般!”
薛宝钗看着她逐渐焦虑起来的脸颊,心中微微一叹。
宝玉出走这件事,史湘云还并不知晓。
而她也打算瞒下去。
毕竟,她和宝玉是一块长大的,若是知道了实情,必然会伤心难过...
于是,薛宝钗只得宽慰道:“云丫头,你如今在陛下身边当差,谨言慎行,用心办事,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比起外头那些浮沉不定的人,不知道要安稳多少!”
“老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嗯。”史湘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并无多少对前途的热切。
她本就是个豁达不羁的性子,对这宫墙内的富贵尊荣,无甚贪恋。
这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哪怕如今待的很轻松,却一直觉着不自在。
还是更想飞到外面那片广阔的天地,过那无拘无束,可以放声大笑的日子。
可惜,她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那两位叔父,将她送进宫来,摆明就是存了攀附的心思。
以她如今的境况来看,四年半后,他们只怕更不会让她轻易出宫了。
薛宝钗何等聪慧,岂会看不出史湘云心中那点怅惘?
她轻轻拍了拍史湘云的肩膀,低声道:“傻丫头,出去了,未必就比在里面好。”
“那外头亦未必比这里头更自在,更何况...你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在外头还要任人拿捏。”
“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姊妹互相照应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史湘云听着薛宝钗这番话,心里那点孤寂感总算淡了一些。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明白的,宝姐姐。”
“就是...有时候忍不住想想。”
薛宝钗正欲再安慰几句,内室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紧接着,便是张承道压低了嗓音的嘟囔:“哎哟...俺不中了...真不得劲咧...婆姨你饶了俺吧...”
然后,只听见荀氏带着嗔怒和羞意的轻哼响起:“哼!没用的东西!”
张承道告饶道:“下一回...下一回俺指定...”
话没说完,似乎便被踹了一脚,动静极大,他“唉唉唉”地低声叫了起来。
“莫踹了,莫踹了...骨头要散架了...婆姨,下回...”
“哼,起开,就你这老东西的德性!别说大话了!”
“真的!下回指定让你这婆姨满意!俺说话算话!”
史湘云和薛宝钗对视一眼,两张脸蛋同时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们慌忙低下头,不约而同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声音。
薛宝钗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史湘云更是把脸埋进了薛宝钗的怀里,身子一抖一抖的。
两个女孩此刻都把这辈子痛苦的回忆都回忆了一遍...
后世野史《惠山闲谭》记载:
顺天元年八月某夕,帝与后同寝。
帝气衰告饶:“惫矣...真惫矣..娘子且饶我...”
后嗔其不济,轻哼曰:“孱夫!”
帝复哀恳:“旦日...旦日必...”
语未竟,后以足蹴其胫,帝几堕榻下。
呼痛连声:“莫蹴!莫蹴!老骨欲散矣!卿少待,明夕定令卿快意!”
后叱曰:“咄!速去!老物休得夸口!”
帝遽誓曰:“期以来日,必令后遂意。吾言如契,岂敢渝哉!”
惠山散人曰:此轶闻得之退老宫人酒酣絮语。虽近闺闱私昵,然可见顺祖与孝仁后伉俪情深,鬓霜之年犹存少艾嬉趣。昔汉宣帝有“故剑情深”之诏,隋文帝与独孤后誓无异生之子,皆史册所载帝王家室挚情。然此类宫闱秘语,正史多讳而不书,唯野史稗乘偶得流传。帝王亦人,岂无床笫谐谑乎?录之非为亵渎,正显天家亦具凡俗温情,补正史之阙,见人性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