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住了紫禁城。
今夜无月,那漆黑的天穹上,只有寥寥几颗星辰在淡淡闪烁着。
在这无边的暗色里,紫禁城却并未沉眠。
一盏一盏的宫灯逐渐亮起,如星辰坠落,沿着飞檐斗拱缓缓蔓延,连绵的光点,将这座巍峨宫殿的轮廓完完整整的勾勒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洒在了朱红色的宫墙与青灰色的地砖上,倒影随夏夜微风轻轻摇曳。
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在这神京城中显得璀璨无比。
整座神京城仿佛都沦为了这一方天地的陪衬。
将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皇城,衬托地神圣不可侵犯。
乾清宫,张承道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有些颓然地抱着荀氏坐在宽大的圈椅当中,他将脑袋沉沉地靠在了她的肩头,眯上了眼。
荀氏任由他靠着,一只肩膀地承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则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地拍抚着,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又有甚烦心事儿了?”她轻声问道,“成天皱着个眉,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
张承道没睁眼,那张老脸在她肩头轻轻地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郁的倦意:“没啥事儿...就是心烦,心里头不得劲。”
荀氏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道:“哟,这才多久便不得劲了?”
“俺记得你头两天坐上那龙椅的时候,可是精神头足得很,走路都带风,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你张老二当皇帝了’!”
“这才半年光景,就蔫儿成这样了?”
她和张承道在一起十多年了,对他那点脾性早就摸得门儿清了。
这老东西,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安生的主儿。
这段时日被外面那些事儿和人磨得,定然不耐烦到了极点。
张承道难得地没有为了那点面子强撑着嘴硬。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烦躁:“这个家...是真他娘的难当啊!”
“婆姨,你是不知道,这一天天的,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琐碎事儿...”
“没一件痛快的!”
“这些大头巾吵来吵去,争来争去...”
“烦,烦死个人!”
“还是以前痛快,拎着刀,带着兄弟们,砍就完了,赢了喝酒吃肉,输了脑袋搬家,干脆!”
他这话其实是有些夸张的。
如今大顺的行政框架已经很完善了,其实不用皇帝也能够正常运转下去。
日常政务由阁臣们商议之后,直接“拟票”就能处理。
皇帝压根不需要亲自拍板一些琐碎。
但,关键的人事任免、财政分配、重大的政策转向、突发的紧急事件等等,还是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拍板的。
这些事儿处理起来,自然也是相当棘手。
做皇帝是这样的,阁老们只需提出建议以及负责具体指挥执行就行了,而皇帝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咳咳...
不管如何,内阁虽然替他分担了大部分劳形案牍之苦,可他若想真正掌舵帝国这艘巨轮,不让自己被架空,就不得不深入地参与到这些核心决策中来,将船舵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荀氏听了他这话“诉苦”,拍抚他后背的手顿了顿,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更浓:“你就是被逸哥儿给惯坏了!”
“从前有他这个儿子在前头顶着,替你管着这摊子,你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自然觉得轻松。”
“现在他跑去江南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才管了几个月,就受不住了?”
“你回头想想,逸哥儿这些年,可曾在你跟前喊过一声累,抱怨过一句烦?”
她顿了顿,又道:“咱老张家能有今天这片江山,咱俩口子能坐在这儿,逸哥儿出了多少力,担了多少事,你心里比俺更清楚。”
“没有他里里外外撑着,就靠你这脾气,早不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不过俩人都明白意思。
张承道听了,非但没有因为婆姨说自己“不如儿子”而感到丝毫羞恼或难堪。
那张老脸反而露出了一个笑来,笑容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是俺儿子!儿子替老子分忧,那是他的本分!”
“老子生了他,养了他,把本事教给他,不就是指望他有出息,能扛事么?”
“他现在比俺强,那是俺教得好,是俺老张家的种好!”
他这话里一股子老农味儿。
孩子有出息,那是祖坟冒青烟,是自己能耐。
孩子替自己受累,那是天经地义。
可这份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信赖,却也显露出对儿子打心底里的认可...
多少人,一辈子或许都得不到父亲的一句认可...
或者说,多少人一辈子可能也无法超越自己的父亲...
荀氏也懒得跟他掰扯这“歪理”,只道了一句:“臭不要脸!”
“你既然这么想偷懒,嫌当皇帝累得慌,那干脆退位当太上皇得了!”
“到时候把担子全甩给逸哥儿,你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想出门溜达就出门溜达,谁也管不着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张承道“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不瞒你说,婆姨,俺早跟那小子商量好了。”
“等...等元春那姑娘,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只要是个男娃儿,让咱老张家有了第三代传香火,俺就找个由头,把这劳什子皇位传给他。”
“到时候,咱俩就彻底清闲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养老去!”
他顿了顿,把早就想好了的想法,一股脑说给了荀氏:
“俺都想好了,到时候,俺带你回俺老家米脂去!”
“咱起几间敞亮的窑洞,院子里种上枣树、杏树。”
“夏天在树下乘凉,冬天围着火炉吃炖羊肉...”
“反正,俺觉得这才叫做日子,哪像现在一天天受这窝囊气!”
荀氏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对米脂并无太多执念,其实她更怀念在成都的日子。
但是既然他想去,自己就跟着去就是了。
张承道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忽地又道:“其实...其实吧!俺觉得,还是在成都的时候日子最踏实。”
“那时候...”他依旧闭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虽然那时候四面都是敌人,可弟兄们心是齐的,劲儿是往一处使的。”
“逸哥儿在前面张罗着军政大事,俺在后面给他撑腰,你在家里操持着...”
“日子是忙,是累,可心里头是亮堂的,也有一股子盼头。”
“不像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荀氏懂。
虽然现在她们是坐拥天下了,然而身上的枷锁也重了。
做事不仅处处遭到掣肘,还要小心翼翼算计和权衡。
人心也不似从前了...
张承道沉默了片刻,又改了口道:“要不...咱也别光在米脂住了。”
“那破地方,除了黄土就是山坳,待久了也闷。”
“咱在米脂住上一年半载,然后就回成都去养老!”
“还是成都好,气候好,吃的也顺口。”
“咱们在城外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子...”
荀氏听着他耳边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盘算,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怕她的心中并无所谓去哪儿,只要跟着他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他鬓角花白的发丝上,打断了他的念叨:“俺只要跟着你,便好。”
这话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却让张承道环抱着荀氏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抱在自己怀里。
“俺累了,睡觉吧。”张承道突然从椅子里站起身,并一把将荀氏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朝着内殿的床榻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你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他娘的,好久都没抱着你这个婆姨踏实睡一觉了,净是些破事儿搅和!”
荀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无奈地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对着远处候着的薛宝钗、史湘云以及一众内侍宫人吩咐道:“俺今晚就在陛下这边歇着了。”
“你们留几个人在外间轮流上夜候着,机灵些。”
“其余人该歇着就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差事。”
“是,娘娘!”众人齐声应道。
很快,大部分宫人悄然退去,只留下几个妥当的在远处廊下候命。
薛宝钗和史湘云作为今夜当值的女官,自然不能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