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宝钗微惊,紫鹃又笑道:
“薛家二老爷家的琴姑娘,我们林姑娘当做妹妹一般疼惜,着实跟自己嫡亲妹妹也无区别。
林姑娘说了,姑娘若是急着回金陵,倒也理解,只是路途上多注意些,让知府老爷一路多派些人护送姑娘。”
她顿了顿,见宝钗神色微动,道:
“我们姑娘说了,宝姑娘莫要多思多想——有事情大家一起想办法,互帮互助,本是应有之义,这事姑娘既知道了,定会相援。”
本来姑娘想自己来,但方才祁家太太突然找姑娘说话,她便先去了,让我来传个话。”
宝钗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显,只问:“林妹妹如何知道的?”
一旁文杏忙上前,低声道:
“前番姑娘不在的时候,林姑娘回来了,还让人赏赐了我们东西。
见我们满脸着急,又收拾东西,便笑着问是不是姑娘家中遇到事了,还说......”
她模仿着黛玉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若是不说,回头等你们姑娘回来,我闹她一场,让她陪个东道,都是通家之好了,又何必瞒着呢?”
文杏说着,自己也笑了:“我见林姑娘这么说,又看她眼神关切,便只好把二老爷的事说了。
林姑娘听了,拿着帕子揪了揪,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本还想说什么,恰巧祁夫人找她,她便去了,让紫鹃姐姐来帮我们。”
宝钗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黛玉说那话时的模样——必定是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俏皮的笑,眼神却真诚关切。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谢谢你家姑娘了,只是这事牵扯极多,我怕她为难,我毕竟是自家亲叔父,必然要帮上一场,你家姑娘却没关系,何必让她牵扯进来?”
紫鹃笑道:“宝姑娘这话说的,我家姑娘深喜宝琴姑娘,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敬重宝琴姑娘,跟一家人没有两样,既是一家人,说什么牵扯不牵扯?”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晴雯清脆的声音:
“紫鹃!紫鹃你在不在?快跟我来!”
话音未落,晴雯已掀帘进来,她今日穿着水红绫袄,头发梳成双鬟,鬓边插着朵小小绒花,显得格外娇俏。
见了宝钗,只略福了福,便去拉紫鹃的手:
“快走快走,去我们姑娘屋里,有好戏看呢。”
紫鹃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忙问:“什么好戏?”
晴雯却不答,只回头看了宝钗一眼,眼珠一转,忽又笑道:
“宝姑娘,这个热闹好瞧着,你也该去看看呢!”
宝钗心中疑惑,又想着正好要去谢黛玉,便道:
“既如此,我也去一趟。”
说着她让其他婆子继续收拾,自己带着紫鹃、晴雯、文杏往黛玉住处去。
黛玉住在西边一处清幽小院,院中植着几丛翠竹,此时秋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四人进了院门,只见正房门帘垂着,里头静悄悄。
晴雯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朝里窥了一眼,回头对宝钗、紫鹃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招手让她们过来看。
宝钗疑惑,走近些朝里望去。
只见黛玉独自坐在窗下榻上,身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枰。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笺,正低头细看。
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忙用纸笺掩住嘴,肩头却轻轻颤动。
那笑容从眉眼间漾开,如春水破冰,又如桃花初绽——是那种又喜又嗔、又羞又恼的小女儿情态,与宝钗素日来所见却是大不相同。
宝钗微微一怔,再细看时,黛玉已将纸笺放下,目光落在棋枰上。
那棋枰上黑白棋子错落,乍看杂乱,细观却别有玄机。
只见白子聚成一只鸟形,羽翼舒展,长颈微昂;黑子也聚成鸟形,与白鸟相对,两鸟首尾相衔,竟是一对比翼双飞的图案。
白子如玉,黑子如墨,在深色棋枰上显得格外分明。
两鸟相依,羽翼相叠,既具形态之美,又含缠绵之意,一点莹白,一点墨黑,竟似活了般,脉脉含情。
原来是棋谱中的比翼双飞局,乃前朝棋圣所创,以双鸟相依为形,将缠绵情意融于黑白对弈之中。
此棋既要兼顾棋形之美,又要暗合棋理之妙,乃围棋谱中的绝妙珍珑之作,非心思灵巧、情意相通者不可布置领悟。
她心中微动,忽然明白黛玉为何那般欢喜了。
是他有消息了吗?人未至,便先送来棋谱,让伊人心醉而神驰。
这份巧思着实令人叹服心动,在戎马倥偬之际,竟还能记着给心上人捎来这样一份别致心意。
这哪里仅是棋谱,分明是将比翼双飞之愿,借黑白之子,跨越千山万水,无声地倾诉于眼前,如何不让黛玉心旌摇曳,喜上眉梢?
宝钗心中五味陈杂,正想着此事,里头黛玉已察觉门外有人,忙将棋谱收起,脸上红晕未退,晴雯却第一个跳进去,拍手笑道:
“姑娘快别藏了,我们都瞧见了!”
“我就说这回有场大热闹瞧吧,所以把宝姑娘也唤来了,紫鹃自然也要来。”
黛玉见是晴雯,又见宝钗随后进来,已知晴雯之意,忙笑道:
“又不是什么好的,你怎叫这么多人都来看着,岂不是平白让人家笑话。”
晴雯笑嘻嘻不说话,一双眼珠在众人身上打转,而宝钗此时已恢复常态,笑着走上前:
“妹妹好雅兴,可是瑞大哥有了消息?”
黛玉未答,晴雯已抢先接口,脆生生道:
“可不是嘛!方才祁夫人特意派人来唤我们姑娘,说瑞大爷在太湖水寨大获全胜啦!
那贼首领着全寨弟兄都降了,连传家的蛟龙令牌都献了出来。
夫人说,祁知府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这是苏州百姓的福气,明日瑞大爷就率军回城,知府衙门要摆庆功宴呢!”
晴雯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活灵活现。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意。
宝钗一日来因二叔下狱积攒的忧虑,也被这喜讯冲淡了大半,既喜贾瑞归来,又想逗黛玉高兴,此时打趣道:
“想来林妹妹定是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盼着他平安归来。”
晴雯头摇得如拨浪鼓,笑道:
“阿弥陀佛是我念了好几遍!我家姑娘可没念,在祁夫人面前只淡淡笑着说知道了。
还说这都是知府大人调度得当,将士们用命,瑞大哥统筹有方,才得此圆满。
姑娘那模样,倒像和瑞大爷全无关系一般,我看着都暗暗发笑。”
黛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不说话,宝钗本想说几句打趣的话,也忍住不语,只笑着看晴雯演戏。
只见她又道:
“直到我家姑娘回了屋,拆开瑞大爷托人捎来的信,见是这棋谱,摆开来瞧明白是比翼双飞局,姑娘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呢。
但我可作证,从头至尾,姑娘可没说过一句阿弥陀佛。”
黛玉闻言笑道:“阿弥陀佛终究是神鬼之说,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凡事成败,皆在人为,不在鬼神。
所以我今儿与其多祝阿弥陀佛,不如事前多几分谋局,事后多几分谋算,说不得还有几分作用。”
她话语从容,眼神清亮,不复往日那般多愁善感,倒透着几分经世致用的通透。
说罢,黛玉念及宝钗之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旁榻上坐下,语气恳切:
“宝姐姐,你家二叔的事,我已听说了,宝琴于我,情同亲妹,她的事,我记在心中。
你先别急着回金陵,再等一日,明日瑞大哥回来,他见识广、门路多,让他帮着参详参详,总能想出稳妥的法子。”
黛玉又道:
“在场的都不是外人,这事也无需瞒着,我们女儿家心思再细,终究有些事力有不逮,让他们男人家合计,或许能另辟蹊径,办得更周全。
再说了,你这急匆匆回去,万一事情没办成,反倒累着自己,岂不可惜?不如等瑞大哥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宝钗自然知晓她所言极是,原本以为贾瑞短时间内难以归来,又不愿麻烦黛玉,方才如此。
如今既然瑞大哥明日便到,多等一日也无妨,便点头道:
“多谢妹妹体恤,那我便再留一日。”
黛玉道:“宝姐姐这话说的,倒显得生分了,莫不是怕我日后拿这个东道,讹你几篓子顶好的胭脂米不成?”
众人点头称是,唯晴雯在一旁插科打诨,忽拍手笑道:
“有趣有趣,往常都是我们姑娘一口一个宝姐姐叫着,如今瞧着,倒像是宝姑娘该叫声姐姐了。
我们姑娘这行事气度,才真真像个姐姐模样呢,妹妹要多听姐姐的话,宝姑娘,您说是不是?”
宝钗闻言,尚未答话,一旁侍立的文杏却反应过来,温声开口,不疾不徐道:
“晴雯姐姐说笑了,尊卑长幼,自有礼数在,我们姑娘与林姑娘姐妹情深,互相扶持,原是本分。
林姑娘心善,体恤我们姑娘家中烦难,我们姑娘心里感念着呢,在我面前不住地夸林姑娘这一片心。”
宝钗丫鬟莺儿素来口齿伶俐,与晴雯倒是不分伯仲,但文杏则多以温和谨慎闻名,没料到如今却有这番应对。
晴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紫鹃忙在旁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让她别再说了。
黛玉也适时打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