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只见紫鹃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极轻,走到黛玉跟前,低声道:
“姑娘,刚外头传话进来,说是宁国府的蔷大爷,眼下正在苏州呢。
说是奉了府里的差遣,专为大小姐省亲采办南边精巧玩意儿,并访些旧年老亲故交。
听说姑娘在知府府上暂住,特意差人送了些时鲜土仪来,算不得贵重,说是略表心意。
蔷大爷言道,深知内外有别,不便入府拜谒,只道前番在扬州时,多蒙姑娘指点关照,心中感念,故有此礼。”
黛玉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听说原来是此事,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清清淡淡道:
“难为他想着,只是这礼,收不得。”
黛玉素来心思细腻通透,虽上次和贾蔷打了照面,但对此人印象不好,感觉是一心思浮浪,惯会钻营之人,有些不上正道。
她心中不喜,又淡淡道:
“纵使是侄儿孝敬长辈的心意,我们寄居在此,身份更需谨慎,若再收了,叫人如何看?
你去好生回了来人,就说我领他的情,东西万不敢受,祝他采办顺遂便是。
该如何措辞周全,你自是明白的,务必办妥帖了。”
紫鹃素知姑娘心性,最是厌恶这等牵扯不清,且对贾蔷观感不佳,连忙应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定把话说明白了,不教人挑出半分错处。”
说罢,又福了一福,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此时,对面绣墩上端坐宝钗,此刻方才抬首,想到什么,笑道:
“这蔷哥儿,倒真是会来事。记得前番在府里,也是这般周到殷勤。只是......”
她将棋子轻轻落下棋盘,发出清脆一响:“他在宁国府里,便是有名的伶俐人,行事做派,倒颇有几分东府珍大哥年轻时的影子。
听闻珍大哥来年要在族老祠堂开香案,焚告文,郑重其事地将他收为养子,承继宁府一支香火呢。”
宝钗娓娓道来,字字句句却都点在关节处。
尤其是提及贾蔷像贾珍,更是含蓄点醒,贾蔷此人,根子便不正,正合了黛玉心中所想。
黛玉何等灵慧,岂会听不出宝钗话中深意?她唇角勾起俏皮讽意,冷笑道:
“前番扬州那等乱局,他与琏二哥恰在,倒也入户帮衬了些杂务,算是尽了点亲戚本分。只是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白子轻盈落下,又道:
“我总觉着,此人行止,如同那水面上的葫芦瓢——摁下这头,浮起那头,又不是什么实在亲戚,何必多来往呢,姐姐可说对否。”
宝钗闻言,笑意透着了然赞许,不再多言,揭过此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温声道:
“该你了,妹妹,这盘棋,我们可还下着呢。”
此刻棋至中盘,黛玉一条大龙被宝钗隐隐围住,形势已见危急。
她却不急不躁,凝神细思,纤指拈棋,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即使处于下风,也毫不气馁。
宝钗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偶尔在她落子后,才不疾不徐地应上一招。
正自凝神对弈,忽听得一阵银铃般笑声伴着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好呀,我寻了半日,原来二位姐姐躲在这里偷闲下棋。”
湘云一阵风似卷了进来,身上带着户外清新气息,额角微汗:
“原想着寻你们一处,品茗清谈,我给你们舞一套新练的剑法助兴,谁知竟撇下我一个。
这劳什子的棋,我是不太喜好的,要让我来,闷也闷死了。”
她也不客气,径自挤到黛玉身边坐下,探头去看那棋枰。
黛玉和宝钗被她闯入,都忍不住莞尔,黛玉更是拿帕子虚点她一下:“偏你是个猴儿,一刻不得闲。”
宝钗也笑道:“既来了,便安静坐会儿,看我们厮杀。”
湘云哪里坐得住,她性子最是爽直率真,只盯着棋盘瞧了片刻,便哎呀一声叫起来,指着黛玉一处角落:
“林姐姐!你这片儿可悬了,我虽是个臭棋篓子,也瞧得出,这气眼儿都快堵死了,再有三五步,怕是要被宝姐姐屠了干净!”
黛玉被她点破困境,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不服输倔强:
“云丫头好眼力,是快死了不假。可这棋如世事,不到终局,焉知鹿死谁手?不到山穷水尽,我总要试试那一着。”
她说着,竟真的凝神思索,落下一子,试图做活。
宝钗见她这般韧劲,亦笑道:“妹妹这份韧性与机变,倒让我想起一句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份心意,便是难得赤诚。”
两人又走了十数着,黛玉的大龙终究未能起死回生,被宝钗稳稳吃住,这场对弈,终究还是略输了一着。
但黛玉看着满盘落定,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非但不见失落,反而有种尽兴后的轻松愉悦。
她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笑吟吟地对宝钗道:
“今儿是我输了,回头定要补宝姐姐一个东道,还送你一份大大的彩头。”
宝钗莞尔,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道:
“姐妹间玩笑消遣罢了,何须什么彩头?倒是妹妹这份棋艺,着实进益神速。
我记得你去岁才刚学步,又不常于此道用心,如今竟能与我缠斗至此。
围棋一道,最是讲究天赋灵性,妹妹既具此慧根,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到那时,可要手下留情了。”
黛玉听她夸赞,却不自矜,扬眉笑道:
“宝姐姐此言差矣,我会学,姐姐难道便停滞不前了不成?你我姐妹齐头并进,日后胜负如何,犹在未定之天。姐姐何必早早认了输?
我倒巴不得能多与姐姐对弈几回,好多偷些师,学些真本事呢。”
宝钗忙笑道:“妹妹既有此雅兴,我岂敢藏私?也不用等到日后,今日这盘棋便是现成的例子。”
她说着,便拈起棋子,开始细细为黛玉复盘讲解,何处是关隘,何处有陷阱,何处可腾挪,条分缕析,深入浅出。
黛玉见宝钗愿说,也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宝钗一一耐心解答。
湘云在一旁听着,起初还觉新鲜,怎奈她对棋道实在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眼皮打架,只强撑着。
但看着眼前这二人——黛玉专注请教,宝钗倾囊相授,湘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奇异的滋味。
她可是亲眼见证过赐婚风波的人,这等事,放在寻常人家,两位姑娘早已成水火之势,便是面子上过得去,心底也必存了老大疙瘩。
可如今......她看着黛玉坦然求教,宝钗温婉解惑,两人言笑晏晏,全无半分芥蒂尴尬。
“怪哉......”
湘云心中暗忖,“这林姐姐和宝姐姐,倒真都是水晶心肝,琉璃人儿,心胸竟这般开阔?还是......”
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姑娘,念头一转,一个想法便隐隐浮上心头,只是她深知此事敏感,不便点破,只得按下不提。
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棋经,湘云实在坐不住了,眼珠一转,带着促狭笑意,故意拿胳膊轻轻碰了碰黛玉:
“林姐姐,你倒真是沉得住气,瑞大哥那边......你就丁点都不担心?也不问问可有他的消息?”
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这一问,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关切。
黛玉闻言,却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笑着斜倪了湘云一眼。
宝钗见状,放下手中棋子,道:
“云丫头这话说的,瑞大哥是何等样人?运筹帷幄,他自有他的章法筹谋,我们身处后方,只消做好份内之事,便是最大的助力了。
其余种种,多想无益,徒增烦扰,反而不美。”
黛玉听罢,抬眼看向宝钗,由衷赞道:
“宝姐姐此言,与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说罢,她随即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玫瑰酥,出其不意地塞进湘云嘴里,佯嗔道:
“偏你话多,快堵上你这张利嘴,看你还聒噪不聒噪!”
湘云冷不防被塞了满嘴点心,呜呜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才红着脸嚷道:
“好姐姐,我这是心疼你,有些话你不好说的,我这没心没肺的,替你说了,倒招来点心堵嘴!真真是好心没好报!”
宝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掩口轻笑,顺势将话题引开,打趣道:
“云丫头这张嘴,何时能饶人?快别闹你林姐姐了。方才不是说要舞剑么?
正好我们棋也下完了,趁此机会,你且舞上一段,让我们瞧瞧你这功夫,近来可有长进?”
湘云一听舞剑,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正要说话,但话音未落,却见知府夫人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含笑走了进来,对着黛玉福身道:
“林姑娘,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几位外客到了,想见见姑娘,夫人说,若薛姑娘,史姑娘得闲,也请一道过去坐坐。”
黛玉闻言,知道又是官场上的应酬,不便推辞,便起身道:
“有劳姐姐回禀夫人,我稍后便去。”
又转向宝钗,湘云:“宝姐姐,云妹妹,可要同去?”
宝钗却婉拒道:“林妹妹自去便是,方才得了信儿,文杏带着我家的几个老成仆妇,已从金陵赶到了苏州,现正在外头候着。
我需得先去见见她们,安顿一番,再问问金陵情形,怕是要耽搁些时候。
夫人那边,就烦请妹妹代我告罪一声吧。”
湘云一听要见客应酬,更是连连摆手,笑嘻嘻地跳到宝钗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我也不耐烦那些,林姐姐,你帮我跟知府夫人说,我陪着宝姐姐去瞧瞧她家的人,也有点小事儿要办。”
她性子活泼,最怕拘束,那些官家太太小姐的寒暄客套,对她而言虽能为之,却也不爱多为。
黛玉深知湘云脾性,也不勉强,点头道:
“如此也好,那我便去了。”又嘱咐紫鹃收拾棋具,自己随那丫鬟往祁夫人上房去了。
看着黛玉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湘云才笑嘻嘻地拉着宝钗,一同出了黛玉的院子,沿着曲折回廊缓缓而行。
此时日影灼灼,将廊下的花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们身后服侍的多是祁府丫鬟,知趣落后了十来步,留出空间给主子说话。
湘云挽着宝钗手臂,侧着头,杏眼带着好奇感慨,看向宝钗侧颜,压低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