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祁夫人热情挽留黛玉三人:
“几位妹妹远道而来,又受了惊吓,就在府里多住几日,晚上我请了庆余班来唱堂会,咱们好好松快松快。”
待送走两位夫人,厅内只剩下祁夫人和黛玉三姐妹,气氛更显亲近随意。
祁夫人果然吩咐开戏,戏台就搭在后花园的水榭旁。
趁着点戏的功夫,祁夫人将戏折子先递给黛玉:
“表妹是客,又是京里来的,见识广,你点一出喜欢的。”
黛玉接过戏折子,纤指轻点,目光盈盈,略一沉吟,便笑道:
“在家时,父亲常赞祁知府为官清正廉明,治理苏州井井有条,乃难得的能吏干臣。今日见府中气象,方知父亲所言不虚。
表姐持家有道,亦是贤内助。既如此,就点一出满床笏中的卸甲封王那段如何?
此戏热闹吉祥,也暗合功成受赏之意,讨个吉利彩头,愿姐夫政绩更著,早日为朝廷立下大功,如汾阳王般福寿双全。”
她这番话,既捧了祁知府,又捧了祁夫人,更用一出寓意功成名就的戏,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立功之上。
祁夫人听了,心中十分受用,笑道:“表妹真会说话!就依妹妹,点这出!”
戏台上锣鼓铿锵,演绎着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后位极人臣的荣光。
趁着戏文热闹,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借着剧情,你一言我一语,再次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太湖水寨。
黛玉看着台上,仿佛有感而发:
“这郭令公能建不世之功,除却自身忠勇,也赖于善抚降卒,分化贼势。
有时一味强攻,损兵折将,反不如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来得有效。”
宝钗也接口道:“妹妹此言甚是,就如那太湖水患,强攻若损兵折将,劳民伤财,朝廷问责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地方父母官。
若能如戏中所演,以招安之法化干戈为玉帛,使其为我所用,既可平靖地方,保漕运商路无虞,又能将这股力量纳入朝廷管辖,岂非一举数得?真乃苏州百姓之福。”
湘云看得正起劲,闻言立刻转过头,声音清脆:
“宝姐姐说得对,瑞大哥在玄墓山不就是这样?先用疑兵计,推着俘虏喊话,插旗扬尘,唬得那帮贼人以为来了千军万马,再许以招安,贼寇不就乖乖弃械投降了?
瑞大哥还说,那些降卒里也有被裹挟的好汉,如今收服了,不也成了助力?
玄墓山那几百悍匪,瑞大哥才带八十个人就平定了,苏州张通判他们可是亲眼见了的。
若是招安了太湖水寨,既能解了这心腹大患,漕运通畅,商贾安心,百姓乐业。
姐夫(她顺着黛玉称呼祁知府)这知府当得才叫一个安稳顺遂,朝廷知道了,能不记大功?
我叔叔他老人家知道了,也定然欢喜,说姐夫是个能臣。”
湘云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直,将贾瑞玄墓山之战的关键手段,以少胜多的战绩,以及此事对祁知府仕途的好处和对史侯爷的影响,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虽直白却极具冲击力,听得祁夫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黛玉见火候已足,祁夫人眼中已有明显的意动,便不再纠缠细节,而是轻轻巧巧将话题往回一收,显出闺阁女儿不干政的本分来。
她抿唇一笑:“云丫头快人快语,说的是实情,不过,这等军国大事,终究是要姐夫这般朝廷栋梁去运筹帷幄的。
我们不过是闺中弱质,亲身经历过蟠香寺那番惊魂,深知贼寇之害,黎民之苦,盼着官民同心,早日还苏州一个朗朗乾坤罢了。
成与不成,如何施行,全在姐夫明鉴乾坤呢。”
这番话显得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祁夫人脸上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只觉得这位林家表妹言谈举止,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既有见识,又守本分。
宝钗见黛玉铺垫已完,适时拿出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她忽道:
“夫人,此事若真能玉成,薛家在苏州的几处商号,愿联合城内同业,筹措一批粮饷,襄助官府整编水寨人马之后的初期操练所用。
此外,薛家在阊门,胥门的两处大铺面,位置便利,亦可充作官府的联络之所,传递消息,筹备物资,多少能尽些绵薄之力。”
这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却不是假的,黛玉闻言,深深看了宝钗一眼,知道薛家在江南金陵,苏州,扬州,杭州,无锡几处繁华之处,有店铺产业,亦有号召之力。
黛玉心中记下,随即收回目光,对着祁夫人,最后又轻轻补了一句,将前面所有的铺垫承诺,都归结到对祁知府最实际的好处上:
“表姐,我等女儿家,终究目光短浅。
只是想着,若能助姐夫了却这桩心事,一则解了苏州生民倒悬之苦,二则姐夫政绩簿上添此安邦靖乱之功,吏部考绩,岂非上上?
来日高升,指日可待,姐姐凤冠霞帔,亦更添荣光。”
祁夫人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知道丈夫祁彪佳胸怀大志,一心想做番事业,奈何朝中根基不算深厚,空有抱负有时也难施展。
这太湖水寨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来是大功,啃不动就是大祸。
如今,这三位背景深厚的姑娘不仅带来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招安良策,有贾瑞这样有成功先例的悍将执行,更有薛家的财力支持,史侯爷的潜在背书,以及林家可能的助力......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热络,拉着黛玉的手道:
“好妹妹,你们这份为民为国的赤诚之心,姐姐我听着都感动。
你们的话,姐姐记在心里了。
回头老爷回来,我定当一五一十转告于他。这等大事,确需他亲自定夺。
不过妹妹们放心,你们的意思,姐姐必会替你们带到,也会劝老爷仔细斟酌此等利国利民之策。”
此时,戏台上满床笏也到了汾阳王府满床笏,富贵荣华寿考全的大团圆结局。
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祁夫人心情大好,吩咐厚赏戏班,又拉着黛玉等人说些家常闲话,气氛融洽无比。
戏散人静,已是月上中天。
祁夫人亲自将黛玉,宝钗,湘云送回厢房,又命人送上精致的苏州点心并几匹上好的妆花缎子作为回礼,叮嘱她们好生歇息。
待安置好三位贵客,祁夫人回到自己房中,刚卸了钗环,便听丫鬟报老爷回来了。
祁彪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公务繁忙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一边由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问道:“林家,史家,薛家那几位姑娘,可都安顿好了?招待不曾怠慢吧?”
祁夫人接过他换下的外袍,温言道:
“老爷放心,都妥妥帖帖的。三位姑娘真是难得,林姑娘清雅知礼,史姑娘活泼爽利,薛姑娘端庄大气,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那林姑娘,不愧是探花郎林如海和荣国府贾姑太太的千金,言谈举止,真真挑不出半点错来。”
祁彪佳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林御史如今在淮扬治水,深得圣眷。史鼎侯爷亦是天子近臣,你务必好生款待,不可轻忽。”
“妾身省得。”
祁夫人应着,手上动作不停,替丈夫斟了杯热茶,然后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也巧,今日与几位姑娘说话,倒听闻一件与老爷公务或许相关的事。”
“哦?”
祁彪佳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祁夫人便将下午看戏时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关于太湖水寨和招安之策的话,拣要紧
最后落到黛玉那番招安对地方安定和知府功绩的好处上,特别是那十六字:吏部考绩,岂非上上?来日高升,指日可待。
她复述得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尤其提到宝钗承诺粮饷和铺面支持,以及湘云转述的史侯爷对贾瑞的认可,让祁彪佳的眼神越来越深。
待祁夫人说完,祁彪佳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意味深长笑意,看向自家夫人:
“夫人,依你看,这三位金枝玉叶般的姑娘,今日这一番唱念做打,为的是谁?”
祁夫人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祁彪佳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玩味:
“我若没猜错,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联袂而来,又是攀亲叙旧,又是赠送厚礼,又是讲述匪患之害,又是描绘招安之利,甚至不惜搬出家中长辈的评语......
她们句句不离苏州安危,百姓福祉,本官政绩,可这字字句句,最终指向的,怕都是那位锦衣卫的贾千户吧?
好大的面子,好深的心思!竟能请动这三位,为他做说客!”
祁夫人细细一想,可不正是如此,此刻被点破,才恍然惊觉这背后环环相扣的算计与推动。
“老爷明鉴......听您这么一说,妾身才觉......只是,这贾千户......”
祁夫人有些迟疑。
祁彪佳摆摆手,眼神锐利:
“此人,不容小觑,前番诸多大举,我已悉知,玄墓山之事,我也有耳闻,既有圣眷,手段,心机,勇武皆是上乘。
如今,他欲图太湖水寨五千之众......胃口不小。”
他顿了顿,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几位姑娘甘为其奔走游说......此子背后牵扯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既有此心,又有此能,更有此等助力,若他所谋成功,于苏州确是大功一件,于我......”
祁彪佳没有再说下去,但祁夫人已从他闪烁眼神和微微上扬嘴角中,读懂了那份心动与权衡。
这诱惑,对一个有抱负却又缺乏顶级后台的地方大员来说,实难抗拒。
“不过......”祁彪佳忽又道,“这事不是小事,总归要跟他亲自见上一面,再细叙契阔,方能再看如何谋划。”
“毕竟军中一动,便是许多干系。
而且我本是文臣,若要调兵,还需操江御史跟苏州卫指挥使共同用印,三千人以下,或可以剿匪靖地方之名,协调卫所行动。
但人数再多,那便要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签押,由朝廷中枢定夺,不可专擅。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中人又要扯皮推诿,又要权衡各方,随后还是迁延日久,最后虚耗钱粮,不了了之徒劳无功。”
祁彪佳两年前出掌苏州知府,便有心整饬地方,荡平湖寇。
但受制于卫所兵备废弛,将官畏敌如虎,文臣无直接统兵之权,跨府协调艰难。
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也是力不从心,只能任由其盘踞湖中,劫掠为患,不闹出屠城灭县的大乱子罢了。
但如今......
祁彪佳听说贾瑞还在蟠香寺善后,那他想跟这位贾千户见上一面。
看他究竟有什么通盘谋划与切实把握,竟敢图谋这盘踞太湖多年,令历任知府束手无策的太湖水匪。
此人既有圣眷在身,又似乎能量不小,或许真能另辟蹊径?
此时内宅之中,黛玉,宝钗,湘云厢房的灯也渐次熄灭。
三位姑娘躺在舒适的锦衾之中,虽疲惫却难掩眼中一丝亮光。
姑苏城静谧夜空下,命运暗流,正悄然涌动,而推动这暗流的无形之手,正是今日知府内宅那场看似闲话家常,点戏听曲的闺阁之会。
大幕,由这几位智勇双全的闺阁说客,悄然拉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