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打量着默然的宝钗,神色柔和些许,提起旁边温着的小茶壶,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宝钗面前小几上,道:
“坐下来,喝口茶定定神。”
“不着急。”
宝钗这才从恍惚中走出,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温热茶杯,看向贾瑞。
她下定了决心,忽而道:
“兄长,若有什么周全的法子,能化解一二,我自是感念兄长恩德,不敢或忘。
但也万万不敢因此事,牵累兄长,坏了兄长的大事前程。”
这话说得极是坦诚,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疏离。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念及一事,又道:
“我只是个义兄长,又没过个什么正经八百的结拜仪程,不过大家嘴上叫得亲近罢了。
他可是你的骨肉至亲,嫡亲的兄长。
你方才这般说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恐怕会嚼舌根,说你心性凉薄,只顾攀附我这边的权势,连血脉至亲的死活都不甚顾惜了。”
这话语犀利,直指人心。
也是贾瑞想看看,如今的宝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宝钗抬眼看着贾瑞,烛光下,她面容沉静如玉石雕琢,眼神却如深潭,与贾瑞对视着。
她这一年,也有成长。
沉默了片刻,宝钗忽地幽幽一叹,才开口道:
“亲亲相隐之伦常,我岂敢悖逆?”
“然亚圣亦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亲亲相隐,固是伦常根本。
然隐之一字,亦有界限,若为一己之私,庇护至亲之罪愆,却令阖族受累,陷长辈于不义之境,陷家族于倾覆之危,此非隐,实乃陷也。
小妹思之,当此情势,先保全公义大局,后顾及小家私情,先虑国家法度体面,再思家族颜面周全。
兄长您是何等样人?岂能为我哥哥一人之私事悖逆法度,因小失大?
我若为救哥哥一人,行那无谓之举。
反倒令母亲忧心如焚,令薛家二房雪上加霜,令兄长您为难,这岂非陷我于不孝,不明,不义之地?此乃我所不为也。”
宝钗本就是旁学杂收之人,一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儒家伦理中亲亲相隐的精微之处剖析得淋漓尽致,毫无矫饰。
大义和小义,自然有区别。
“好个薛姑娘,我说一玩笑话,你回我却是鸿儒策论之语,我都不好再说了。”
贾瑞亦是好读经史之人,听罢,拊掌大笑,眼中赞许欣赏之色更浓。
他这人喜欢欣赏聪明有才气的女子。
贾瑞因笑道:
“好一个舍小取义,圣人固然讲亲亲相隐,薛姑娘你却能跳出窠臼,不为亲情所蔽,深明大义,权衡轻重。
真乃时宝钗之大体,难得,实在难得。
你可肩负之事,不可小觑哉。”
他特意点出了时宝钗三字。
而宝钗听到时宝钗这个称呼,微微一怔。
随即想到所谓孔夫子圣之时者也这句话,有些惊奇,没想到却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只谦逊道:
“兄长谬赞,我不敢当之,无非尽本分罢了,怎当得起这么高的评语。”
贾瑞笑道:“此乃是我有感于你今日之决断,之见识而发的感慨。
时者,识时务,知进退,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得失,更不拘泥于世俗伦常的藩篱,无所为而无不为也。
你能在至亲祸患当头之际,冷静权衡,直指本心,有所为有所不为,看得明白,想得透彻,这份智慧与担当,当得起时宝钗三字,我欣赏的,正是你这般品质。”
他顿了顿,又道:“薛妹妹有时看得虽透,行事却仍不免被那世俗礼法,人言可畏所束缚,显得过于拘谨。
何必如此?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姑娘既已明理,何不效法水之柔韧,大道之自然?太过方正拘泥,反是自缚手脚,难得自在。
薛妹妹能破此局限,未来当不可限量。”
贾瑞多次建议宝钗之处,便是于此。
宝钗能看透通透,但于行动之道上,却多了几分慎重——倒也没错,但贾瑞却赏识宝钗的才能,希望她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出灼灼其华之光彩。
所以就多了期待,希望她能破旧立新。
宝钗重视贾瑞所言,自然明白他之意为何,心中愈发明了。
力求周全,便是不周全了。
贾瑞这番话,却为她指出了另一重境界——在明理守本的基础上,更需一份顺应自然,不拘形迹的通达。
无穷思绪闪过,她心悦诚服,敛襟郑重道:
“兄长金玉良言,小妹受教了,多谢兄长点拨。”
贾瑞见她领会,转而谈及薛蟠:
“至于蟠哥儿之事,你也大可安心,他性命之忧是没有的。”
见宝钗眼中露出关切询问之色,他续道:
“我有一策,妹妹回去后,不妨寻个机会,主动向皇后娘娘或内务府总管太监禀明此事。
你便说,我哥哥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万分懊悔,如今只想在辽东军中尽心竭力,为国朝赎罪效力,绝无偷生苟安之妄念。
他亦是此心此理,只求能以微薄之身报效朝廷。
如此一来,陛下知晓了,说不定心中反而有几分计较,觉得妹妹你深明大义,薛蟠亦有悔改之心。
只需陛下有了这份心思,这事便成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对你哥哥而言,反是好事。他本就不在前线厮杀之地,只是暂且不能回来罢了。
让他在辽东军中,跟着你舅舅一处效力,或是找个由头抱病休养着,只要不踏足京城官场惹眼,此事便翻不起大浪。”
“一来,他已被发配至关外辽东苦寒之地,二来,他毕竟是王子腾大人的亲外甥,不看僧面看佛面,真到了要紧处,总会有人念着这点香火情分出面转圜。
朝廷那边,也犯不着跟一个已经受罚的纨绔子弟过不去。
只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肃:“前番我知道你们想让他早些回来。
但如今看来,短时间内,他是决计回不来了,辽东那地方,环境苦寒,规矩森严,正好让他好好磨砺一番性子。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焉知此一去,不是他浪子回头,脱胎换骨的机缘?
至于薛蝌,既已说定跟着我,薛妹妹尽管放心,我定当用心教导,给他一个好的前程。”
听闻兄长性命无虞,虽归期难料,但终归有了确切下落,宝钗心头一块大石也算落地。
她抿嘴道:
“如此便是最好了,小妹代母亲,蝌弟,谢过兄长周全之恩。”
两人又说了一些常务,宝钗再次提到马政之事,贾瑞也笑道:
“马政互市,乃国朝重务,宣大茶马事尤为紧要。
内务府总管此事,需得力皇商协理。薛家在江北根基颇深,又有人脉老手。
妹妹不妨主动参与,在背后居中协调,让你家中那些积年的老掌柜们掌舵,协助内务府总理宣大茶马事。
此乃立身扬名,为国分忧之良机,也是薛家转型根基所在。”
“因为听薛妹妹说起前番参与了与鞑靼诸部的谈判交涉,深知其中关窍。
眼下朝廷要解决辽东女真这一大患,必得多方借力,与鞑靼部来旺的谈判,马匹互市乃是重中之重。
此事亦需皇商出面,居中斡旋,筹措物资。
将你家在江南的资源,逐步转向江北,投入此道。
正是我方才说江南不用多费心力纠缠,薛家重心当布局江北的道理。
马政之事,薛妹妹确可多留心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