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贾雨村不知道,当他出门口,贾瑞站在不远处石阶上,面上温和笑意徐徐敛去,目光转深。
只静立片刻,任由秋风拂动袍裾,他忽而对旁侍小厮低语:
“去,请香菱姑娘书房叙话。”
“我有话要跟她说......”
贾瑞轻轻搓揉着手指,看着远方半明半暗天空,心中并不轻松。
......
此乃数月前之事,随后甄家倒台,贾瑞又东去苏州,又耽搁了许久,方回金陵,两人又办起潞王之事。
林林总总,不消细说。
而贾雨村自然没忘甄家故事,再一番观察后,去书苏州,请来了甄家族亲。
那位甄姑娘的身世,如今便该定了。
只是,后面,他是否能因此再进一步?
贾雨村眯着眼,望向初冬澄澈高远的天空。
清冷的阳光洒在他直裰上,却暖不透心底骤然翻腾起的寒热交织。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他还是个寄居葫芦庙,靠抄写经书糊口的穷酸措大。
揣着那“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滚烫野望,在青云之路的门外徘徊。
甄士隐那场雪中送炭的宴席,那沉甸甸的银两包裹,推开了他第一道门。
十五载宦海浮沉,腥风血雨,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终是爬上了这四品黄堂的高位。
今日,站在这威势日隆的贾天祥府邸前。
贾雨村恍惚觉得,那扇更高、更阔的门,似乎又在他面前徐徐开启了。
甄家倒了,树大根深的甄应嘉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金陵城天翻地覆。
连那位在南京搅风搅雨的潞王,也悄无声息地接到北归的旨意,成了过眼云烟。
而最让他心头剧震的,是苏州传来的消息——
贾瑞,这位年轻的同宗,只带着区区几百亲随,竟深入龙潭虎穴般的太湖水寨。
谈笑间招安了积年老寇,将数千剽悍的湖匪整编收服。
这已非“胆识”二字可形容,简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
那“文武双全,算无遗策”的评语,如今响彻江南官场。
贾瑞的根基,已如磐石般稳固,令人只能仰视。
更可怕的是……
前几日在南京镇守太监何公公那暖阁里,缕缕茶烟中。
何公公压低声音传递的京中秘闻,此刻犹在贾雨村耳边轰鸣:
“……万岁爷龙颜大悦啊!再宫里,对着那些大裆们,夸得天祥跟朵花儿似的,直说贾天祥回来,朕要大用。
陛下还说了,不仅如此,这贾天祥,还立下了另一番滔天功劳,说我们日后便知——具体是何等功劳,神京还没消息呢。”
说到这里,何公公嘿的一声,感慨道:
“年少有为,智勇双全,简在帝心,这几个好事,都赶在一个人身上了,咱家都觉得白活了四十年——雨村老弟,你和他既然是同宗,你可要好好用上这关系。”
“毕竟都是自己人,都是陛下的人,陛下心里面更信咱们——而不是那些清流,更不是.......”
贾雨村听到这话,面上带笑,头皮处却是阵阵发麻。
其实在刚知道贾瑞居然在苏州单骑入水寨招安湖匪,他心中还闪过几分轻蔑嘲讽。
毕竟再怎么说,贾瑞是五品武官,哪能越过地方大员,主动插手军务,即使只是剿匪安民,对付小小草寇流贼,这行径,也未免太越俎代庖。
贾雨村甚至还想过,贾瑞会不会折戟沉沙,最后因此被御史弹劾,乃至夺职下狱?
结果——他不仅没获罪,反而得陛下在中宫这等机要之地,直白表态,夸耀称赞。
可见这贾天祥简在帝心,圣眷已隆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自己当初被拿捏住把柄,半推半就地上了贾瑞的船。
如今看来,哪里是屈辱?分明是撞了大运,攀上了一株根深叶茂的参天巨树。
“时飞……时飞......
贾雨村心中默念着自己的表字。
久违近乎滚烫的激流,猛地冲散了年近四旬的暮气。
他深吸仲秋清冷空气,目光投向身旁管家捧着的狭长礼盒。
盒中静静躺着办妥的文书——苏州府衙正式核准的甄姑娘复籍归宗牒文。
另有苏州甄氏宗族几位仅存耆老联名签押,确认甄姑娘为甄士隐嫡长女认亲书。
甚至包含一份厘清后、象征性归她名下的祭田契书。
这便是他今日最大的礼物。
既是给贾瑞的投名状与功绩。
亦是给那位苦命甄姑娘的一份迟到的“体面”。
......
“去,通报一声,应天府贾化,特来拜会。”
贾雨村挺直了腰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官威。
管家忙不迭应声,正要趋步上前叩响那黑漆兽首衔环的大门。
突然,一阵清脆马蹄声和轿夫沉稳脚步声打破了巷道的宁静,由远及近。
贾雨村循声望去,只见巷口转进一行颇为惹眼的队伍,打头是一乘四人抬的绿呢暖轿,轿身宽大稳重,垂着厚厚锦帘,遮蔽严实。
紧随其后是一乘二人抬的翠幄小轿,显得轻巧些,轿后跟着四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雁翎刀的彪悍护卫。
而队伍末尾,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一身发白青布道袍,步履看似随意懒散,却偏偏能稳稳缀在疾行的队伍之后。
贾雨村心头一凛,看这规制,尤其是那领头的四人暖轿,却是女眷。
不过贾雨村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多探究,只由下人上前引路,迈步进了正门,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这边,那一行惹眼队伍已在偏侧门停稳。
打头的暖轿帘子掀起,率先下来的是位身着素青锦缎男装,却清丽秀雅的人物。
正是宝钗,她叔父新丧,虽未着大孝,但一身衣裳颜色极素,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耳坠亦是小小白玉丁香。
她身后小轿里,也下来几个衣着干净的婆子丫鬟,还提着包裹。
宝钗一下轿,目光便敏锐地扫过门前尚未散尽痕迹,心念微动,暗道:
“前番还有人到访,不知是哪位,兄长既要待客,我这般贸然前来,怕是打扰了......”
正思忖间,已有个管事婆子快步从侧门内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熟稔而恭敬的笑意:
“竟是薛大姑娘来了,真真是不巧,瑞大爷此刻正在前头书房招待人说话呢。”
“大爷方才听见通报,立时吩咐了,说实在对不住姑娘,万请姑娘委屈一下,先在偏厅小坐,用杯热茶稍候片刻。
大爷说,待那边事毕,必要立刻过来与姑娘相见。”
宝钗闻言,面上毫无不悦之色,颔首道:“
妈妈客气了。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兄长正事。兄长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已是周全。我等候片刻算什么?
兄长平日帮衬我薛家,替我们一家子费心费力奔走许多,这点子小事,实在不足挂齿。烦请妈妈前面带路。”
她声音清亮柔和,一番话说得那婆子心头熨帖,连声道:
“姑娘真是通情达理、菩萨心肠,快请随老奴来。”说着便侧身引路。
宝钗随着引路的管事婆子,规规矩矩从侧门进了府。
恰逢焦大正倚在一根廊柱上,唾沫横飞地跟两个年轻小厮吹嘘自己当年在国公爷跟前如何威风,如何救主。
宝钗眼尖,认得是焦大,便停下脚步,温声唤道:
“焦太爷。”
焦大正说得兴起,闻声转头,见是宝钗,那张惯常带着几分孤拐气脸上竟也挤出些笑意来,忙站直了些。
“焦太爷身子骨瞧着越发硬朗了。”宝钗含笑说道,语气熟稔又带着恰当敬意。
“托姑娘的福,还动弹得动。”焦大咧嘴一笑。
宝钗侧头轻声吩咐身后婆子。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个小巧精致荷包,递到焦大和旁边两个小厮面前。
“前番家叔父不幸过世,府上诸多管事弟兄们不辞辛劳,来回奔波帮衬料理,我心中着实感激。”
宝钗淡笑道:“这点微末心意,给焦太爷和几位辛苦的弟兄们打几角酒喝,暖暖身子,聊表谢意。大伙儿在我家那几日,实在是辛苦操劳了。”
这打赏,既是酬谢前番丧事出力,又是见面的常例,给焦大的稍重些,小厮的略轻。
那两个小厮连忙躬身接过,嘴里不住道谢,焦大更是咧着嘴。
他跟宝钗其实不熟,是前番去薛家处白事帮理,宝钗见他年老,口音南北皆有,便问起身份,知道后,极其敬重待之,该送的东西,送了不少。
焦大本是好面之人,你给我几分面子,我还你十分,对宝钗自然是满含敬意,忙道:
“姑娘这话说的,您我们那是没得说,大爷仁义,姑娘您也是个大善人,怪不得连香菱丫头也时常念叨您的好呢。”
宝钗美眸中掠过讶异,随即笑道:
“哦?香菱提起我?她才是个真正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的好人呢。
她如今可好?我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很是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