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不再跟贾瑞无谓口舌之争,他只忽而面色一肃,躬身道:
“请瑞兄弟教愚兄补救赎罪之法,往者已逝,我只想为甄家姑娘,做些许弥补补偿之事,不忘故人雪中送炭恩德也!”
贾雨村宛如川剧变脸,变惶恐为恳切,化尴尬为坦然,一副痛改前非,慷慨激昂派头。
好像幡然悔悟了。
贾瑞心中冷笑起来,悠悠想到:
“好一个贾时飞,果然如狐般狡诈,奸雄之人,能屈能伸。”
“既然你愿意服输,我便姑且用下你,毕竟江南之事,还需要此人替我冲锋陷阵,圣上面前,也需要此人分担火力。”
“无非断其羽翼,折其爪牙,令他知不可违逆,待日后再徐徐观之罢了。”
贾瑞本就是王霸杂糅,儒法合一之人。
儒家仁恕之道,固然可贵,法家法术势之理,亦是必需。
开基立业,既要有怀柔抚远,亦要有雷霆手段,一张一弛,恩威并济,方为御下之道。
他此时也不故作姿态,只扶起贾雨村,温言道:
“雨村兄......时飞兄,来者犹可追,闻兄已将甄家夫人接入府中照料,此乃仁心善举。”
贾雨村微怔,没想到这等事,贾瑞既然晓得,他初至金陵,哪来的情报网,正疑惑间,又听贾瑞道:
“然则甄姑娘,亦不得不有个交待,古人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雨村兄昔日蒙受甄老先生雪中送炭之恩,今日既知故人之女下落,岂可无所作为?
莫寒故人之心,亦莫令天下人觉知恩图报四字,于雨村兄处,徒成虚谈。”
贾雨村忙道:“愿听瑞兄弟名言,愚兄这点浅薄能为,全在瑞兄弟指点了。”
他虽官品在贾瑞之上,按照同宗辈分,亦是贾瑞族兄。
按照宗法,远之便称呼一声贾千户,近之,便可直称呼天祥,以同辈兄弟视之。
但如今他却放低姿态,称呼贾瑞为瑞兄弟,既是示弱,也是攀附,虽然违制,却是以卑位奉高位而自保,足见他的机变。
由古及今,官场这点称谓称呼,从来都是大有学问,大有讲究。
贾瑞心中暗笑贾雨村谄媚,但面上话锋稍转,恳切道:
“雨村兄若能为甄姑娘做些实在事,了此遗憾,为其正名,恢复家声而续血脉,复归良籍而安身心。
令其母女团圆,令甄姑娘身心安泰,甄家香火,必然承继,我亦是感佩之至,赞誉有加。
你我同宗同谱,皆为圣上效力,来日方长,自当更有携手并进,大展宏图之机。
前番我之所以愿为雨村兄陈词,亦是钦佩兄长才具器量,这世间,埋头任事者,难免遭人攻讦掣肘。
若一味与那些只知清谈辩论,不谙实务之辈纠缠,反倒耽搁正经事功,岂不可惜?”
一番话语,软硬兼施,且指明出路。
贾雨村何等机变,电光石火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无论贾瑞是从门子处获悉,薛家走漏风声,抑或另有渠道,他今日亮出此牌,根本目的非为以此案扳倒自己。
实乃借此拿捏,迫己在甄姑娘事上展露诚意。
乃至在未来二人合作之事上,亦是立下投名状。
只要照办,他非但不会追究旧恶,反会如其所言,为己盟友。
前番若即若离,乃为观察。
后朝堂相助,是显实力与善意,今日摊牌点破,则是恩威并施,既行敲打,亦递出合作之枝。
此分明是要握己把柄以作牵制,又予切实好处与前途为饵。
诱己心甘情愿为其所用,共办那解天子之虑的大事。
贾雨村脑中蓦然闪过史典,恩威并济,原是高妙手段,心下不由暗叹:
贾天祥年纪轻轻,心计竟深沉如此,论品级,己乃正四品知府,两榜进士出身,年长十余岁,宦海资历亦深。
却因这陈年旧事,被他稳稳拿住命门,观其行事,话语分寸,谋略布局,无不卓绝。
难怪短短时日崛起如斯,圣眷日隆,看来此人志不在小,那与其硬碰两败俱伤,不如顺水推舟,借其势头,或真能如其所言,共图大业,于己宦途亦有大益。
念及此,贾雨村心头惊惶渐为权衡后冷静取代,迅速整饬神态,先前狼狈一扫而空,复归惯常从容官威。
他起身离座,郑重其事向贾瑞拱手一礼,姿态拿捏恰到好处,既不失上官体统,又显对贾瑞之敬重:
“天祥贤弟金玉良言,有如醍醐灌顶,令愚兄汗颜,亦深为感佩。”
“谈及甄姑娘之事......当年愚兄初莅应天,确曾风闻那被拐丫头或与甄老先生有关,然人海茫茫,线索缥缈,更无确证。
且履新之际,上至督抚上官,下至本地豪绅,衙门同僚,多少双眼睛盯着?
催办案牍文书一道紧似一道,贤弟亦知,那薛家乃金陵望族,与京中贾、王联姻,盘根错节。
昔日举荐之恩,既有贵府政老爷,亦有王子腾王大人,还有林海林御史......其间情面牵扯,千头万绪呀......”
贾雨村摊手苦笑,故意将难处尽推于“形势迫人”、“情面难却”,既周全己身颜面,亦隐晦辩解非全然忘恩,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这是官场中人惯用的推诿伎俩,即使心虚理亏,也要强辩饰非,先说明苦衷难处,为日后开脱罪责,少些责难攻讦。
贾瑞静听,洞悉其心底那点自我开脱的算计,却不点破,顺着话头,为香菱说话道:
“不瞒雨村兄,先祖昔年与甄老先生略有旧谊。
曾听家中老人言及,甄家小姐幼时眉心便有一点胭脂痣,天生异相。
这位姑娘形貌,与当年所言别无二致。”
他话锋微顿,语气转和: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旧事毋庸赘言,甄家姑娘身份须得正名,依朝廷礼法规章,被拐卖之良家子,查明身世后,自当复归良籍。
她既为甄老先生嫡女,理应是甄家小姐,此事无需大动干戈,更不必牵连旧案,雨村兄可设法联络苏州甄氏尚存族人、族老。
只言兄台多方查访,机缘巧合寻回当年走失族女,乃甄士隐老爷独女,甄老先生虽家道中落,然族中若尚有公产祭田,按例亦当有她一份。
要紧者,先坐实其甄氏女身份,户籍文牒之上正名,此事宜私下办理,稳妥为上。
她过往遭际,不必宣扬,只我等几人知晓便是。
甄姑娘本具才学心性,恢复身份后,将来或另有际遇。”
贾雨村凝神细听,心中飞速盘算,如此办理,确系最稳妥便捷之途。
不过是为孤女恢复良籍与族属身份,操作易如反掌,凭己应天知府手腕足矣。
苏州知府与己也算旧识,办事老成,私下通气行个方便即可,既不必翻动薛蟠殴毙冯渊旧案,免触贾、王等族敏感之弦。
纵其今已式微,又能向贾瑞昭示诚意,了却心事。
他甚至暗悔:早知今日之局,当初何不顺水推舟,径直认下英莲,尚能博个“义救故人之后”的美名,官声岂不胜今?
亦多一条退路......
然此念仅一闪,旋即想到,彼时若真如此,恐立时开罪薛家乃至其后势力。
己身知府之位能否坐稳尚属未知。
时移世易,此一时彼一时耳。
贾瑞观其神色变幻,知心意已动,又道:
“至于薛家旧案,事过境迁,苦主冯渊已死,拐子当年已被兄台明正典刑,冯家亦无人追究。
市井流言,本就真伪难辨,我等只处理甄姑娘身份一事,与此无涉。
雨村兄以为如何?”
“贤弟思虑周详,此法甚妥!”
贾雨村抚掌称叹,心头大石落地。
贾瑞予己台阶,亦划定界线,只办身份,不翻旧账,彼此轻松。
他当即慨然道:
“甄夫人确在舍下将养,归府即刻安排车马,妥帖送她与甄姑娘团聚,甄姑娘恢复身份一事,包在愚兄身上。
苏州祁知府处,愚兄自当修书说明,甄家族人,亦会遣人寻访接洽,必办得周全圆满,不令贤弟与甄姑娘劳心。”
雨村言罢略顿,试探道:
“只是......若为甄姑娘正名,难免提及她曾陷身薛家......薛家虽今非昔比,薛蟠亦已发配,然终究牵涉旧案颜面,王家那头......”
贾瑞摆手,神色淡然:
“方才已言,只认亲,不翻案,对外便称甄姑娘幼年走失,流落于外,幸得善心之人收留,今方寻回,具体细节,含糊带过即可。
薛家那头,我自会理会,雨村兄毋需多虑。”
话已至此,贾雨村彻底明了。
贾瑞所求,乃一份对甄姑娘有利之安排。
至于过程如何粉饰,他并不在意,这份担当,令贾雨村心下又安几分。
他识趣不再追问贾瑞如何知悉隐秘,贾瑞亦无意深谈门子或薛家消息来源。
彼此心照不宣,维系着微妙默契。
贾雨村深知,眼下别无他途,唯循贾瑞所铺之路前行,助其办妥此事,既消隐患,又能傍附此位前途无量之新贵。
二人同属今上一派,本有合作之基,何苦内斗?
贾瑞此举,看似拿捏,实则是化敌为盟,更予实实在在的合作之机。
想通此节,贾雨村心境豁然开阔,先前窘迫惊惧,竟化为对未来的些许期冀。
其后,二人间气氛明显松快,话题自然移至当前公务,朝局动向及江南政务。
二人竟也谈得颇为投契,半个时辰后,宾主尽欢,贾雨村方起身告辞。
贾瑞亲送至二门,目送贾雨村乘青幔小轿,渐隐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