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贾瑞深深一揖:
“既如此,一切就拜托贾大人了,老朽......老朽不便同往,就在此等候消息。
若有需要人手、药材之处,大人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贾瑞脸上毫无戏谑之色,立刻换上医者的沉稳专注,拱手正色。
“老先生放心,林姑娘放心,人命关天,贾某责无旁贷,前番既知,此番当更易着手,贾某这便随姑娘前去。”
黛玉也连忙拭泪,对晴雯道:
“晴雯,你快引贾大人去!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也随你们同去,叔公恕罪!”她说着,不等林承泽回应,便急匆匆地转身,跟着晴雯的脚步就要往外走。
林承泽看着黛玉焦急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凝重大步跟上的贾瑞,心中虽有那么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但救人之情实在压过了所有疑虑。
他只得对着他们的背影连声道:
“好生照看!不必拘礼!有劳贾大人了!”
随即,他微微摇头,叹息一声,自去偏厅等候消息。
几个原本在厅外伺候的林家老仆和婆子,见主子都默许了,自然更不敢上前阻拦或窥探,只远远地在廊下候着听吩咐。
晴雯在前步履匆匆,引着贾瑞和黛玉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黛玉暂住后院厢房。
黛玉跟在贾瑞身侧,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那丝笑意,只憋得心头发颤,脸颊微红。
好不容易到了紫鹃养病的外间门口,晴雯机灵地停下脚步,对廊下几个婆子丫鬟扬声道:
“贾大人要给紫鹃姐姐施针用药,需得安静,你们都在外面候着,仔细听着里面吩咐就是!”
婆子丫鬟们连忙应诺。
晴雯推开房门,贾瑞和黛玉闪身而入。
晴雯留在外间守着门,还不忘对里面脆生生喊了一句:
“姑娘,贾大人,紫鹃姐姐在里面床上!”
房门甫一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只见里间床榻上,原本应该昏迷不省人事的紫鹃,猛地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她脸上哪有半分病容?只有笑意促狭,看着走进来的贾瑞和黛玉,尤其是自家姑娘那副想笑又强忍着的娇俏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黛玉强忍的笑意再也遏制不住,她几步走到床前,伸出纤纤玉指虚点着紫鹃额头,娇嗔道:
“你这丫头,装得可真像,方才可把我吓得够呛,我还道你真个......”
黛玉话未说完,紫鹃已笑嘻嘻地接口,目光却飞快地瞟向黛玉身后的贾瑞:
“姑娘这可冤死我了,这装病的主意,可不是我出的呀!”
黛玉闻言,立刻转过身,对着贾瑞轻轻啐了一口,美目流转,嗔怪中带着几分羞意:
“我就知道!定是你这促狭鬼使的坏!你这人...怎的这般不循礼法?
想见我一面,就不能寻个更妥当些的法子?非要拿我的紫鹃来说谎?”
贾瑞此刻再无半点在外人面前的稳重严肃,双臂环抱,笑道:
“好妹妹,听说你后日便要启程回扬州,此地是你家老宅,人迹稀疏,多是些守宅老家人,规矩松散些。
若不趁着今日在此寻个由头见你一面,在知府宅里人多眼杂,规矩礼法森严,想寻个清净说话的空隙,只怕比登天还难。
情急之下,只好委屈紫鹃姑娘略躺片刻了。”
黛玉心中虽甜,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侧过身去,只留给贾瑞窈窕背影和一丝鬓角香气,轻哼道:
“谁是你妹妹...偏你会找借口!我看你就是存心捉弄人!
前番在厅上,故意不出声,害我差点给你行了全礼,如今又弄这劳什子病来唬我,可见你这人...专会欺负人。”
贾瑞眼中笑意溢出,上前一步,从宽大衣袖中变戏法似掏出一卷东西,故意在黛玉眼前晃了晃:
“我听人说起,妹妹在知府府上这些日子,可是天天对着这个棋谱摆弄个不停?
方才那些嫌弃我的话,怕都是口不应心吧?”
黛玉被他说中心事,又被他突然拿出那卷东西晃得眼花,定睛一看。
那卷熟悉的旧纸,正是前番贾瑞送给她的那幅象征着“比翼双飞”的棋谱本。
她只觉得滚烫热意瞬间从脖颈涌上脸颊,连小巧耳垂都红透了。
矜持伪装,土崩瓦解,被人戳穿了心事,还暴露了私下情思秘密,黛玉又羞又急又嗔,简直无地自容。
“你胡说!”
黛玉猛地转过身来,想去夺那棋谱,声音细如蚊蚋:
“哪个天天摆弄了......不过是......不过是偶尔看看罢了......”
贾瑞哪里肯给,反而笑道:“口是心非可不行,这棋谱上的比翼双翅,妹妹是不是偷偷用指尖描绘过?
那同心结的残局,妹妹是不是又试着推演了几步?”
他句句直戳黛玉心窝,看着她羞不可抑模样,上前轻轻握住了黛玉想要抢夺棋谱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温柔一带,轻语:
“还有......你若真恼我,方才晴雯偷偷给你递话时,你怎么就一口答应了要演这场戏呢?”
黛玉只觉得浑身喜悦,被他拉到了近前,羞意达到了顶点,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甜蜜。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只觉得心如鹿撞,脑子里乱成一团,低着头,盯着他衣襟上云纹,声音细弱蚊蝇,哼唧道:
“还不是怨你,自打......自打你给我送了那书,我便......我便着了你的道了!”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嗔怪地瞪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咬着唇道:
“起初看那《会真记》,我还道是绝唱,其情可悯,文辞亦是极好的......
如今想来,分明是你故意拿来引我入彀。
你作张生,却要我......那丫头们倒成了替你通风报信的红娘。”
说完这话,黛玉伸出右手纤细修长雪指,在贾瑞颊边轻轻一触,像是要抹去什么,却又柔弱无力,只让他觉得微微酥麻。
贾瑞看着她娇羞无限,情思绵绵的模样,挑逗之意涌起,宠溺道:
“你这可是天大的冤枉,那张生不过是书中虚妄,如何能及得上我真心实意之万一?
妹妹你更是玉洁冰清,聪慧通透,比那崔莺莺强过千百倍!至于红娘嘛......”
他促狭地看了一眼旁边抿嘴偷笑的紫鹃:“紫鹃晴雯的忠心与才情,也绝非那书中红娘可比。
妹妹你在蟠香寺应对匪乱,面对太湖波涛,调度粮饷襄助招安之时,是何等的气度与智谋?
便是须眉男子也未必及得上你。
怎么偏偏到了我面前,就只剩下这嗔、羞、恼的小女儿情态了?对他人如此宽宏,对我却如此凉薄,可让我大大心疼了,得虚你如前番那样,好好揉揉。”
黛玉听到贾瑞提起昔日扬州自己被他诱骗,给他糅胸的旧事,心中羞涩愈发难抑。
她轻轻挣开贾瑞的手,偏过脸去,故意不理他,只望着窗外的一树芭蕉。
但嘴角微扬,眼中笑意流转,半晌才轻声道:
“那书......原该烧了的,倒成了你的赃证......”
这时,一直含笑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的紫鹃,适时下了床榻,对着黛玉和贾瑞福了一福,笑意温柔真诚:
“姑娘和贾大人,我冷眼瞧着,用戏本里话说起。
一个胸怀锦绣,智珠在握,一个气魄恢宏,心怀天下。这般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才是真正难得的画中仙侣呢,我跟着都是有福,姑娘也是有福。”
黛玉听了紫鹃这番肺腑之言,故意绷着的小脸再也维持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转过身,指着紫鹃,道:
“你也来打趣我?平日里瞧着稳重,如今倒学会了油嘴滑舌,这还没......还没怎么着呢,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尽替他说好话了?
可见我这主子,是白疼你了!”
紫鹃一听这话,想起什么,脸唰地红了,比黛玉方才还要窘迫,连忙摆手,又跺了跺脚,羞得背过身去不敢再看那两人。
贾瑞看着黛玉欺负紫鹃的娇俏模样,笑着解围道:
“妹妹,紫鹃所言虽有溢美之词,但这实话实说四个字却是真的。
紫鹃的沉稳细致,晴雯的机灵泼辣、忠心护主,都是难得。
日后若只困在后宅方寸之地,做些寻常侍奉,反倒委屈了她们的才干。
我想着,以她们的心性,或许能有更广阔天地施展。”
黛玉闻言,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又来了,你总爱说这个,说那个,什么都要规划好,什么人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恨不得连......连......”
她本想笑说,感觉戏文中的皇帝老子,可就是你这番样子呢。
但这等话大犯忌讳,到了嘴边,黛玉噎了回去,脸色微白,只略带不安瞟了贾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