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方才孙媳妇回禀,说大姑娘(指黛玉)已到了老宅,大姑娘说一路劳顿,稍事歇息,便要来正堂拜见叔公,聆听教诲。
还说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扬州,特提前来向叔公辞行。”
林承泽闻言,脸上露出慈祥笑意:“好好,这孩子最是知礼,告诉她不必着急,好生歇息。让底下人好生伺候,莫要怠慢了。”
按照辈分,黛玉是林承泽孙女辈,但林家唯有林如海身居高位,林承泽对黛玉,也是十分看重。
贾瑞一听黛玉已至,心中暗笑,但面上却依旧沉稳,只淡道:
“如海公公务繁忙,特托晚辈一路照料林妹妹返扬。
老先生,既然妹妹也在此处,倒是巧了,我受如海公重托,照料其女,也算通家之好。
晚辈恰懂些岐黄之术,前番在扬州亦曾为她调治过宿疾,效果尚可,晚辈便随老先生一同过去。
一则拜会老先生后,理当也问候妹妹一声。
二则也可顺便瞧瞧她的气色,若有什么不妥,及早调治,也免得如海公忧心。”
林承泽听了,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贾瑞身份贵重,话又说得在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是当着长辈的面光明正大地问候。
他点头道:“大人虑得周全,既如此,便请大人随老朽移步正堂吧。”
说完,他便先行引路而去,贾瑞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正堂明窗净几,略显素雅。
黛玉端坐于客座之上,微微垂眸,忽而想起什么,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指尖绕起腰间玉佩流苏。
指尖纤细白皙,眼底明媚动人,如同湖面粼粼波光。
正自出神,忽闻廊下脚步声响,伴着恭敬的通传:
“大姑娘,叔公老爷来了。”
黛玉闻声,立刻收敛心神站起身来,她动作轻灵却姿态端方,待那沉稳脚步踏入厅堂,便盈盈福下身去:
“见过叔公,舟车劳顿,未能即刻来请安,侄孙女失礼,请叔公勿怪。”
她姿态谦恭,礼数周全,是标准的闺秀见长辈仪态。
林承泽忙说了句辛苦了,而等他话音刚落,一个清朗含笑声音便恰到好处地响起:
“林姑娘如此大礼,我却有些受不住了。”
这声音?
太过熟悉了......
黛玉心头一跳,倏然抬首,灵动眼眸瞬间睁大。
只见叔公林承泽正含笑看着她,而他身侧稍后一步站着一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不是那个时常在她脑海中盘桓的身影,又会是谁?
黛玉瞬间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那端庄郑重的一礼,可不偏不倚正朝着他和叔公的方向。
叔公是长辈,受礼自然是应当的,可瑞大哥这促狭鬼,他分明是故意落后半步,让自己这一礼,倒像是连他一起拜了。
这人...怎的这般不循礼数!
一股夹杂着羞恼、惊喜和又被他捉弄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黛玉飞快地睨了贾瑞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三分嗔怪七分薄怒,又旋即收回,只垂下眸去望着自己袖口的绣花,仿佛那里开出了朵花来。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似在说:
“你这人,专会拿这些规矩来赚人便宜。”
林承泽尚未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只道是贾瑞客气,连忙笑道:
“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数,你一路辛苦,快坐下说话。”
他慈爱地打量着黛玉,关切道:
“瞧着气色还好,只是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路上劳累了?”
黛玉压下心头波澜,恢复端庄神色,再次向林承泽微微一福,客气数句,目光这才转向贾瑞。
她眼底藏着狡黠,面上却故作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客气:
“贾大人一向可好?不想在此处也能遇见大人,当真是...巧得很。”
巧得很三字,尾音轻扬,却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旋即收回,黛玉不再搭理贾瑞,只迅速转向林承泽,说起家常之事,一番话滴水不漏,只视贾瑞为无物。
贾瑞见黛玉不看自己,也故意板起脸来,拱手还礼,说了一声林姑娘好,眼观鼻,鼻观心,正经八百,仿佛两人只是平辈亲友罢了。
好你个瑞大哥,你装不识是不是?
那我也装,看你和我,谁装得更有手段呢。
黛玉眼尾余光瞥见贾瑞这副装模作样的正经脸,心头那股想笑又气的感觉愈发强烈,手中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又松开。
她强忍着,索性不再看贾瑞,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来客,面向叔公,纯然明媚,妙语连珠。
林承泽只哈哈大笑,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好孩子,叔公这把老骨头还行,为了祖宗基业,为了你们这些小辈,操点心算什么?
你父亲为国操劳才是大事,莫要为我们这些老家琐事分心才是。”
他乐呵呵地回应着黛玉的关切,只觉得这小侄孙女愈发懂事伶俐。
贾瑞被黛玉刻意冷落,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欣赏黛玉此刻模样。
看她巧笑倩兮应对叔公,眉梢眼角却藏着飞向他的灵动眼波。
看她故意不看自己,那纤长睫毛却像蝶翼般微微颤动。
看她一本正经和叔公说话,腰间玉佩的流苏却被她纤细手指无意识绞紧又松开......
贾瑞心头暗笑。
厅堂里一时形成微妙画面:
慈祥的老者与娇俏的少女谈笑风生。
俊朗的青年安静立于一旁,似乎只是旁观的看客,但偶尔胶在少女身上的目光,却带着纵容与宠溺。
总要有人打破僵局,忽而晴雯端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厅中奇特情形,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掩饰。
她端着托盘走到黛玉身侧茶几旁,轻轻放下茶盏,借着弯腰姿势,飞快凑到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气声道:
“姑娘......”
黛玉正“演”得投入,忽听晴雯耳语,下意识侧耳倾听。
然而,晴雯的话音未落,黛玉脸上笑容凝固,她转过头,目光如电,带着嗔怪和慌乱,极快扫了贾瑞一眼,嘴角一抿,双腮微鼓。
随即,黛玉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睫毛颤抖,眼圈泛红,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绝非作伪。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惊住了林承泽,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关切地急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黛玉是旅途劳顿旧疾复发。
黛玉这才仿佛被惊醒,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忍着哽咽,忙对林承泽道:
“叔公......是......我的丫鬟紫鹃......”
她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真切的心疼和焦急:
“方才晴雯来报,说紫鹃方才在后头,不知怎地,突然就晕厥过去,人事不省了。
紫鹃她自小就跟着我,情同手足......往日里就有头风眩晕的宿疾,前番在扬州,多亏了......多亏了贾大人妙手回春,才见好转。
没想到此番又......又......”
她紧紧抓着帕子,那份主仆情深,溢于言表。
林承泽一听是黛玉最倚重的大丫鬟突发旧疾,也紧张起来。
紫鹃他是知道的,稳重可靠,是黛玉身边片刻离不得的贴心人,情分非同一般主仆。
他连忙宽慰道:
“莫急,既是旧疾复发,又牵动心神,万幸贾大人在此!前番既得大人妙手回春,此番定能药到病除!”
他转向贾瑞,郑重地拱手作揖:
“人命关天,事急从权,老朽厚颜,本来丫头之事,不好忙动大人。
如今只好恳请贾大人再施圣手,救救那丫头!.”
黛玉闻言,面上万分焦急恳切,泪光盈盈对林承泽道:
“紫鹃待我,早已情逾骨肉,前番若非贾大人援手,只怕......只怕那回就......
贾大人医者仁心,又是父亲托付照料侄孙女之人,通家之好,一片赤诚只为救人,侄孙女信得过贾大人为人医术。”
林承泽见黛玉如此坚决,又想到贾瑞身份贵重、医术高明,且是林如海信赖托付之人,再想想区区丫鬟,与正经小姐毕竟不同,事急从权下,似乎也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