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步调,他极其熟悉。
贾瑞嘴角浮起笑意,刚想站起身来,却冷不防身前人影一晃。
原是五儿不知怎地,心潮起伏之下,竟像只寻了温暖庇护的小兽,扎进了贾瑞怀里。
少女柔软带着股清甜皂角香,双臂环抱着他,声音闷闷,却又好听道:
“我......我一心只盼着大爷好,也盼着林姑娘好。”
“大爷千万别怪我多嘴多事,让我留在您和林姑娘身边吧,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做一辈子的饭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贾瑞也是微愣。
他低头看着怀里乌黑发顶,感受着少女身躯微微的颤抖,那份炽烈纯粹,像暖流熨帖过心间。
男人多多少少,避免不了菀菀类卿之情。
若是不看容貌气度,单说这弱柳扶风之态,五儿跟她实在太像了。
他不忍心让这姑娘难过,只用指腹拂过她犹带湿意脸颊,低声应允道:
“傻丫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此生此世,你都留在我身边罢。”
话音未落,书房门口忽而传来羞涩的轻唤,怯生生:
“大爷......我来......啊!我......”
门口光线被一窈窕身影挡住,却是今日的主角香菱。
她手里似乎端着什么,此刻却僵在门口,一张俏脸霎时飞红,如同染了胭脂,手足无措地看着书房内两人。
大爷坐着,五儿整个人都扑在大爷怀里。
这......这情景......
五儿听到香菱声音,如同受惊小鹿,猛地弹开,脸红得几乎滴血,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羞窘慌乱。
纵然在贾瑞身边时日不短,但贾瑞忙忙碌碌,东走西讨,再加上前半载,五儿身体一直不快。
所以直到如今,她虽然名义上是贾瑞通房之属,也偶有肌肤之触,但总归是黄花闺女。
虽然心中早做好了准备,所以方才如此袒露心意。
但陡然间,被素来亲厚的香菱撞破如此情状,少女羞涩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唔得一下,忙蒙住了自己眼睛。
贾瑞却是大笑起来:
“五儿,刚刚可是你主动呢,现在却弄得我像个西门庆般,没得让我白担个罪名。”
五儿更是羞涩,双手捂脸,头摇如浪鼓,嘴中嗫嚅,说道:
“不......是......是.....不是......”
而香菱从最初羞涩过后,看着五儿那窘迫无地的模样,反倒“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冲淡了许多尴尬。
贾瑞更打趣道:
“五儿,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留下不走,怎么现在见了你姐姐,倒羞得跟只煮熟的虾子似的?”
他这句“姐姐”一出口,五儿更羞得无地自容,捂着脸跺脚道:
“香菱姐姐,您找大爷定然有要紧事!我先告退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连礼数都忘了,低着头猫着腰,像阵风一样从香菱身边掠过,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只是走前,她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贾瑞看着那仓惶逃离的背影,摇头失笑。
目光落在门口亭亭玉立、颊上红晕未消的香菱身上,神情稳重了几分,道:
“五儿慌得都忘了改口,如今该叫你甄姑娘,甄姐姐才对。”
香菱本是带着笑意走进来的,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
她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习惯性想要整理桌上笔墨纸砚,仿佛这样能缓解心中的某种情绪。
只是她此时陡然却看到,案头井然有序,偏好不差,她随即笑道:
“大爷今日这桌案,却是整齐地紧呢。”
贾瑞扫了一眼,想起方才宝钗端坐时不经意顺手扶正了些许,以及送走宝钗后,五儿肯定也整理过。
他便道:
“这功劳,得记在方才走的薛姑娘和你五儿身上。”
“当然,往日里也多亏了你,我这人好动不好静,耐不得烦整理这些琐碎,多亏了你们几个心细如发,替我打点得妥妥帖帖,省了我多少烦忧。”
香菱默然无语,却不再说话。
她如今心中尚有心事。
见她不言,贾瑞便主动问道:
“令堂身子今日如何?我开的安神方子可用了?”
“名医张家兄弟中的张友朋,跟我有些交情,恰好也到了金陵,明日我便请他一同过来诊视,两下参详,也好放心。”
提及母亲,香菱眼中流露出真切感激,福了福身:
“谢大爷挂怀。母亲用了大爷开的药,好些了。”
“想是......想是这些日子骤然变故,心绪起伏,受了些惊吓,故而有些惊惧不安,我想着,往后多陪陪她,慢慢开解便是。”
贾瑞就笑道:“你安心陪着她就是,一应所需用度,只管从账上支取便是。
你为我操持内外,劳心费力,如今我也该为你做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赞许看向香菱:
“今日厅上之事,你做得极好,没有与你族人过多纠缠,看着是舍了些眼前利,却免了多少是非口舌?反倒因此得了识大体、不恋栈的美名。”
“你那帮族亲,见你如此大气不刻意争夺,又后面有官府撑面,自然也不会多啰嗦。
日后打理你先辈坟茔、供奉牌匾,只会更尽心竭力,你也省了与他们纠缠的工夫,落个清净。”
贾瑞也为香菱谋了出路,此时略一沉吟,继续道:
“我想你一女子,也不妨学学薛家宝姑娘的法子,她不是过继了个弟弟吗?
你也可以如此,但你没她这番心力精力,干脆就在甄家旁支里,寻个品性靠得住的年轻同姓同辈族人,最好比你大上几岁,又非独子。
让他过继到你父亲名下,算是给你父亲续上香火,四时祭祀,生养死葬不绝。”
“他自去承继香火家业,每年按例该分润给你的那份银钱,便由可靠的中人经手,存入汇通南北的钱庄,薛家的便好,薛姑娘我们信得过,你自己凭印信支取。
如此,既不违孝道伦常,也替你父祖尽了心,更免了你许多俗务烦扰,你看如何?”
贾瑞为香菱谋划好了出路,不用她操心多少。
若是心有算计之人,恐怕此时要不就谦逊几句,要不就直接跟贾瑞盘算起来,
但香菱却只是安静听完这番话,才摇头道:
“大爷想得太周到了,我哪里有这样多的盘算?也没想太多。
当时......只觉得那些人,我一个也不熟识,从前毫无瓜葛,此刻也无甚情分。
场面又那般混乱嘈杂,我只想快些了结此事,好回来陪着母亲安安静静过日子。
所以,便推了那产业,能守着母亲平安度日,便是最好了。”
贾瑞闻言却愈发欣赏起这个女孩,赞道:“你说你没有心思,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争。
正是你这番心思,才显出真性情。
且你在厅上那份从容应对,言语得体,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再不是那个懵懂懵懂的呆香菱了,真真当得起士别三日之语”
香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过了会方道:
“大爷取笑我,那时节,那么多人都看着我呢,我怕我没能为,倒是丢了大爷,还有林姑娘,以及之前教导我的沈先生平日里教的道理。
我想无非是诚与理二字,便大着胆子,把心里想到的实话说了出来。”
“是你自己肯学肯用心,才有今日。”
贾瑞在几位丫头中间,本就最喜欢最欣赏最怜惜香菱,见她一心信任自己,此时又为她谋划道:
“既然你心意已定,过继之事,我便托人替你物色安排。
只是有一条,那过继之人,必要当着甄家族老亲眷,以及官府认亲证人的面,明明白白地认下你和你母亲的身份地位。
该有的文书契约,经由官牙作保,白纸黑字,衙门钤印,一切依着大周律和礼法规矩来办,如此,我才放心。”
香菱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她此时不再言语,又只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绣着莲纹的鞋尖上,手指绞着帕子,仿佛那方寸之地有无尽思绪缠绕。
贾瑞瞧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方才五儿那羞窘万分的姿态,心中一笑。
今日这两个姑娘竟似约好了一般,一个前脚哭诉,一个后脚含羞。
不过自己前些时日忙于周旋各方,着实有些忽略了她们。
贾瑞正要开口询问,却听香菱忽然抬起头,眼眸直视着他,紧张期盼俱在,声音不大却清晰道:
“大爷......我如今是甄家的小姐了......身份不同往日。”
“我......我还......能跟着您吗?”
书房内霎时一静,烛光微扬,清晰映照出空气中浮动微尘。
贾瑞早就猜出香菱顾虑此事。
但他却没直接说是或者否,而是打量着香菱,沉默片刻,忽而方朗声道:
“香菱,或者说现在得叫你甄姑娘了。”
贾瑞笑道:“你如今是正正经经的士绅良家小姐,不再是从前薛家签了卖身契的丫鬟。
虽说日后薛妹妹将你送我,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官府牒文已下,宗谱已录,你是清白自由之身。
过往主仆名分,已然不作数,这天地之大,你尽可自行选择前程。
是归家奉母安心做个闺秀,还是另寻一片天地?
甄妹妹,我只问你,你自己究竟想走哪条路?”
“你若有心留下,我自是双手欢迎,不会辜负你。”
“若不愿,我也绝不强留半分,你可以回甄家侍奉母亲,也可以带着母亲来神京,具体如何,我来安排。”
贾瑞把选择权交给香菱。
他当然猜的出来,香菱大致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他依然选择把决定权交给香菱。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贾瑞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眼前这个曾经苦命的女孩,最大的尊重。
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贾瑞也愿意支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