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金陵。
随着时间的推移,金陵也正式的入秋了。
秦淮河水添了些许寒意,金陵周边的山林也渐渐添了几分丹枫之色。
城中的太子行辕,如今大顺东南军政的中枢,此刻却是热闹的不行。
回廊下往来的吏员步履匆匆,传递着南方各省来往的文书和信件。
张逸坐在书房,身前的书案上,堆积着来自各处的战报与奏书。
他刚审阅完几份来自两广前线的急报。
此刻的他神色淡然,并无任何波澜,因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广州城破,伪晟皇帝周恒及其一干大臣束手就擒,广东全境已大致平定。
如今数路大军正沿着珠江水系,向西推进。
与此同时,屯驻云南的徐明部也已东出,对广西西部那些土司势力展开了进攻。
对广西的战事,大都督府早已有了定策,此番不以招抚绥靖为主,而是要求前线将领将那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大土司彻底打服为止。
此战之后,大顺将推行一项严酷的政策。
从广东、福建两地,大规模迁徙人口至广西那些被剿平的土司城寨及其周边地区。
以汉民实边,建立起对当地的实际统治。
这项政策,尤其针对福建和广东两地的大型宗族。
将会对这些宗族,进行直接拆分。
自宋元以来,随着北方人口持续南迁并与本地势力逐渐融合,以血缘为纽带的“坞堡社会”逐步成型。
至大晟末年,东南沿海尤其是福建和广东两省,宗族势力已发展到长期凌驾于官府之上的地步。
许多大族几乎控制了地方经济命脉,族田、族产规模庞大。
可即便如此,这些大宗族的底层族人,却也享受不到这些经济利益。
因为,周边的利益基本都被宗族侵占,一个乡村往往只有一个宗族,宗族的中上层没有外姓人可以剥削,那就只能对内剥削了。
故此,这些宗族内部,同样在激烈地进行着土地兼并。
即便许多人同出一脉,可彼此间却有着极大的贫富差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些底层族人名义上受宗族“庇护”,实则大多沦为中上层族人的佃户与雇工,承受着宗族与族人的双重盘剥。
虽然对比北方的流民,他们确实日子不错,许多人因有宗族亲戚接济,不至于因冻饿而死。
可大顺推行改革之后,他们的生活只会更好。
大顺的政策,对当下的底层人民而言,暂时来说是利远大于弊。
因为,大顺所作所为,都是在解决当下社会的矛盾。
百姓都是受益者,特别是底层百姓,至少获得了实实在在的“生产资料”。
随着时间推移,肯定会有新的矛盾。
至于未来的矛盾,那是后人该去解决的,大顺做好当下的事儿即可。
除此之外,这些地方宗族还长期把持基层权力,私设刑堂,以族法家规凌驾于国法之上,俨然成为一个个“国中之国”。
说实话,以古代的通信效率,中央政令能够传达到州县就很不容易了。
想要更深入乡镇地区,其实很难,成本和代价都太大了。
所以,这些宗族势力才能牢牢掌控乡镇地区。
久而久之,族长、族老的权威甚至比知县、知府更大,变成了基层实际上的“管理者”。
然而,大顺若是想要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推行新政,就必须首先打破这层坚韧的宗族壁垒。
否则,政策没办法执行,执行了也不会真的到位,很快就会变成“废政”,乃至成为“恶政”!
因此,迁徙之策势在必行!
其核心原则便是“分而治之”。
大顺将会按户、按丁,遵循“异县安置,杂姓而居”的原则给两省百姓分田,以土地和补贴为饵,迫使底层百姓“自愿”迁移。
力求使两省乡村地区单一姓氏占比不超过三分之二,从根源上杜绝单一宗族势力在地方拥有过大的话语权。
至于那些势力尤为庞大的宗族,则施行跨省远迁。
广东人迁往广西、琼州,福建人则迁往台湾、琼州。
这个政策确实酷烈,且产生的怨愤极大,必然会激起强烈反抗,可即便如此,也必须要执行下去。
只有摧毁了两省的宗族根基,大顺朝廷才能将控制力直接楔入这片长期以来“皇权不下县”的地区。
这样既能瓦解广东、福建本土的宗族堡垒,缓解当地尖锐的土地矛盾,为后续的改革铺平道路。
还能让大量具备丰富农业生产经验的汉民,填充到广西、琼州、台湾等地,迅速改变当地人口结构,既巩固了当地统治,又推动了边疆开发。
从长远来看,这无疑是一项对大顺中央与地方政府均大有裨益的战略举措。
而为防生乱,目前三省的军队,暂时不会撤离。
甚至还要再组建两三个“二线旅”增强守备力量。
总之必须保持高压态势,随时准备弹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而对广西土司,主要策略则是“上下分化”。
对于广受土司压迫的底层汉民和土人奴隶,进行解放,给予土地或安排生计,争取其心。
对于土司中上层,则拉拢一部分相对恭顺或势力较弱者,给予“含权量较低的官职”进行安抚。
对于顽抗到底者则坚决剿灭,将其土地、人口纳入直接管辖。
张逸提笔在一份份文书上做出详尽批示,对前线将领的请示、后方布政使司的汇报,一一给予了明确指令,或嘉勉,或申饬,或补充方略。
特别对于濠镜(澳门)和香港,他做出了重要的决策。
他给邓光宗下达了明确命令:
大都督府大都督张逸
令谕湖广江西江南浙江四省军事节度使邓光宗:
照得广东沿海濠镜(澳门)一地,久为大佛郎机人(葡萄牙)窃据,筑堡驻兵,形同化外。
另有香江岛(香港),系伪晟私售于红毛番(荷兰)。
此二处皆我华夏旧疆,岂容外夷盘踞?
今伪晟已平,海疆初靖,正宜收回故土,以固藩篱。
着尔节度使邓光宗,即行整饬所部兵马,会同水师第二舰队提督郑之云,克期前往,妥为办理。
一、濠镜(澳门)事:
即遣使明告大佛郎机夷目,饬令:
其一、所有驻濠镜夷兵,限期一月尽数撤出,不得迁延观望!逾期不退,即以干犯天威论罪!
其二、所筑炮台、铳城、营垒等军事设施,须完整移交我方接管,如有拆毁隐匿,照价赔补,仍治其罪!
其三、濠镜全境主权、行政、刑名、关税诸权,悉归大顺朝廷,夷人不得干预分毫。地方文武官员,由我方简派,夷目需听候约束!
其四、念其通商有年,准其照旧于原设商馆、码头通商贸易,然须先赴广东布政司请领勘合,如实报货,按例输税,不得偷漏抗欠!
其五、其原有礼拜堂,准其存留,仅限彼国侨民于堂内诵经祈福,不得擅出界外传教,不得诱拐我民入教,违者按律严惩!
其六、夷人在澳居住,须受地方官管辖!若有滋事斗殴、违禁犯法者,悉依我朝律例处置,夷人不得包庇干预,若有违背,处以极刑!
其七、以上条款,着夷目即时具结画押,倘敢抗违,即以叛逆论罪,立发兵威剿除,决不宽贷!
二、香江岛(香港)事:
红毛番人狡黠贪狠,私占我岛,断不可纵!
严饬其即刻收拾船只、人物,尽数离岛,不许片时逗留。
所建屋舍、厂栈,一概拆毁或没官入公。
若敢拖延抗拒,着郑之云督率水师战舰,立以武力驱逐,焚其舟楫,毁其巢穴!
并通行各市舶司晓谕:自令到之日起,所有红毛番商船,概不准驶入我大顺各港贸易!敢有违禁私通、接济粮货者,以通敌叛逆论罪,家产抄没,本人凌迟,族属连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