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关。
连日的狂风暴雪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
今日,风势渐歇,只余细碎的雪沫,自铅灰色的天幕中无声飘洒,轻柔落在黄台吉那骤然间佝偻了许多的肩头。
不过短短五日光阴,这位曾经雄心万丈的枭雄,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珠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突出,他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了。
他头顶原本只有些许稀松的白发,如今已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银丝所替代,两鬓更是尽染霜白。
洋河畔那场惨败,四万八旗精锐埋骨关内,犹如一柄钝刀,生生斩灭了他心中燃烧多年的野望。
他静静地立在榆关城头,目光越过垛口,投向关内那一片白茫茫的无垠雪原。
原本的深邃而锐利的目光,那些燃烧的野望,已不再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难以释怀的不甘。
他知道,此生此世,他再也无力踏足那片他曾魂牵梦萦的土地了。
良久,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冰天雪地里。
黄台吉缓缓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也彻底熄灭。
那一日,他与那个“流贼”,第一次正面交锋,那个家伙确实称得上“当世人杰”,这天下英雄果然是如过江之鲫,关内这片土地,从来不缺这样的人杰。
若非要给那人一个更确切的评价,那便是:生得鹰视狼顾,性子奸诈狡猾!
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当时,两军对峙数时辰,待大部队撤至安全之处,他遣人将自己最心爱的那张虎皮送了过去,以示风度。
谁知那家伙竟让使者带回口信,说也备了份“回礼”,请他在原地稍候。
您猜怎么着?
那厮,竟直接朝他连发数炮!
万幸距离尚远,炮弹只是零星地落在阵地前方,未能伤他分毫。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份“回礼”无疑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只能在一片硝烟与屈辱中,灰溜溜撤回榆关。
这个仇,怕是此生再无机会报了。
黄台吉佝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惆怅道:
“索尼,你说我...此生可还有机会重返这片山河?”
“我们大清,还有机会问鼎中原吗?”
黄台吉的这两句话,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沉暮气,宛如一盏即将耗尽的孤灯,那微弱且摇曳不定的火苗,在风中苦苦挣扎,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索尼站在他身后,望着自己主子那已经佝偻了许多的身体,心中也不由得一叹。
他心中自然有数,这一战中南蛮子展现出的火器之利、军容之盛,他都感觉了些后怕,也明白八旗如今是很难战胜的。
南蛮子的火枪和火炮实在太过犀利了。
索尼还是没有说出太过丧气的话。
“他日我大清必能重入此关!今日不过暂避锋芒,退回辽东,休养生息!待我八旗恢复元气,定能卷土重来,一举荡平这些南蛮!”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些南蛮子太过狡诈了,偷学了咱们的盾车战术,咱们也不过是吃了对面火器的亏!”
接着索尼紧紧的握住了拳头,“南蛮子的着甲率并不高,大部分都只穿着布面,若是近站搏杀,怎敌得过我八旗勇士的血勇?”
黄台吉却只是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