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钟,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张承道一行人马身上。
他们终于顶着风雪抵达了抚宁。
他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汽,他的肩背和帽檐都已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燕山北麓及辽东地界,这场初雪已然飘落了两三日,如今才蔓延至关内。
连续急行军后,人困马乏,张承道决定在此稍作休整,饮马喂料,让士卒们喘口气。
孙继才率领的第二步兵师同样在抚宁卫歇息,蔡庆的第一铁骑旅与石勇信的第四骠骑旅,凭借马儿的机动性,已经抵达了更前方的荀韬扎营警戒处。
“呸!”张承道吐掉吹进嘴里的雪沫,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雪看样子要下大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吩咐道:
“牵去好生喂些草料,饮些温水,加把盐!”
摘掉手套,搓了搓双手,他正准备走向营帐。
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披雪花的士卒疾驰到了他的跟前,利落地滚鞍下马,大声禀报:
“报!大王!大都督府八百里加急军情!”
说着,双手呈递一封盖着火漆密印的信函。
张承道面色一肃,接过信件,同时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语气缓和道:“辛苦了兄弟!快去那边灶上喝碗热姜汤,暖暖身子!”
那传令兵抬起头,脸上虽布满疲惫,却绽开一个质朴而真诚的笑容:“谢大王!不辛苦!能为大顺效力,为大王和都督效力,俺心里热乎着哩!”
这笑容发自肺腑,原因无非是父子俩真的改善了他们的家庭生活。
他们实实在在的分到了田地,日子眼见着有了盼头!
这些可都是大王和都督的“恩情”!
就算是死了,也无非是报恩罢了,反正家里还有兄弟可以照顾父母妻儿!
“快去吧!”张承道脸上也露出个微笑,再次拍了拍他。
传令兵重重一抱拳,牵着马儿,朝着炊烟处而去。
张承道立刻转身,往大营而去。
帐内灯火通明,孙继才、陶青云等几位将领正围着桌子,吃着热腾腾的汤饭。
他们吃的与士卒是一样的大锅饭,将领们的伙食也只是多了几片肉,并无特殊,且严格执行军规,没人饮酒,只能喝姜汤暖暖身子。
“二哥,你干啥咧!”孙继才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招呼道,“搞快些!这姜汤驱寒最得劲,你再不来,俺可替你喝喽?待会儿让再给你盛一碗热的!”
“吃你的!少屁话!”张承道笑骂一句,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手中的信件上。
第一眼张承道就看出这是儿子亲笔写的了,嘴角不由微微勾起,还是儿子懂他,通篇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让他这个大老粗一眼就能看明白。
信中的内容,是经过大都督府紧急商议后,对原定作战计划的重大调整:
基于最新情报与分析,判断榆关守军极大可能已彻底倒向鞑子。
因此,让张承道不必再按原计划逼近榆关,同时急令荀韬部火速回撤!
全军沿洋河一线重新构建防御体系,重点扼守抚宁卫(后世抚宁区)和洋河下游的交通节点(后世留守营镇一带)!
战略意图,从“迫降或强攻榆关”转为“诱敌深入”,在这两个地方跟鞑子决战!
张逸也给出了理由。
其一,鞑子现在十多万人在榆关吃喝拉撒,每日消耗同样巨大。最重要的是,辽东下大雪了,他们的后勤运输将会变得困难起来。大顺现在不去打榆关,着急的反而是黄台吉他们。
其二,抚宁一带地形相对开阔,更利于大顺火器部队发挥野战优势。且碣石山与孤石峪之间的山谷地形复杂,既可藏兵,又便于部队隐蔽机动支援。
其三,刘忠民从蓟州方向发来急报,其派出的侦查骠骑兵发现,多尔衮所部并没有离开燕山一带,而是还在燕山盘旋,他推断其很可能意图从界岭口等隘口突入关内,进行深远迂回穿插!若我军主力仍集中于榆关正面,恐有被抄后路的危险。
其四,大都督府已紧急调遣李魁的第十三步兵师朝卢龙方向前进。同时命令陈之邺的第三步兵师向抚宁靠拢。即便多尔衮部真的从界岭入关,也有足够兵力进行阻截,甚至可将其一同放入预定战场,寻求一并歼灭!
张逸基于这的战略构想,源自于辽东探子传回的情报,辽东大雪已至,黄台吉几乎动员了所有能战的八旗男丁,以其一贯的赌性和当前态势,他绝不甘心无功而返,回到辽东。
而榆关也养不起十多万人长期驻守,后勤线对鞑子而言太长了。
如果黄台吉不在雪下的更大之前,彻底寻求和大顺之间的决战,那么他只能把主力带回辽东了。
等黄台吉一走,这反而是大顺强攻榆关的最佳时刻。
现在就是比拼双方战略定力的时候了,就看大顺和鞑子谁更有战略定力,双方其实都没有多少粮食,而且都有后勤压力。
而鞑子因为气候的原因,可能求战心比大顺还要强烈,否则雪再下大些,他们回辽东的路就不好走了。
鞑子想要撤退,也要在十一月份之前撤退,毕竟谁也说不准这天气,甚至大雪下的可能更早,小冰河期诡异的气候,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至于张逸本人,根据记忆中的历史和现在局势的判断就是,鞑子不会撤退,反而会直接入关求战。
因为鞑子每一次赌都赢麻了,他们已经收不了手了。
这种局势,他们反而可能会赌一波大的。
就在关内与大顺决战,一战定乾坤。
赢了入关的基础就定下来,至少能形成宋辽之势,甚至也可能如金灭北宋故事!
这场雪对于大顺来说是一场好雪,非常的好,直接影响了鞑子和大顺的战略态势。
张承道看完信,抬起头,仅仅思索了片刻,便猛地一握拳,做出了决断。
“来人!”他朝帐外喝道。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立刻派快马斥候,以最快速度传令荀节度,就说是老子和大都督府的命令,让他火速撤回抚宁卫!不得有误!”
“遵命,大王!”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接着,他转头看向刚扒完最后一口饭的孙继才:“孙老六!吃饱了没?”
孙继才听见闯王叫自己小名,立刻一抹嘴,站得笔直,脸上露出憨直的笑容:“二哥!俺吃好了!肚皮滚圆!”
“吃好了就过来!”张承道朝他招了招手,孙继才赶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吃好了就滚过来!”张承道朝他招招手,指向铺在简易木桌上的舆图,“带你的人,立刻开拔,给老子守住这儿!”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洋河下游,后世留守营镇的位置。
“不去打榆关了?”孙继才愣了一下,有些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