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张逸又从容言道:“《平等论》仅为基石,其后我又草就《大道论》与《法治论》两篇,权作补充阐发。”
“如今正与几位博学的先生商讨,斟酌字句的修改中,尚未付梓。”
“待修订妥当,若林姑娘仍有兴致,我可命人送予姑娘一观。”
“殿下...此刻可否方便,为我略述其大致要义?”林黛玉俏脸上满是求知的渴望,迫不及待地追问。
“自无不可。”张逸含笑颔首,略作沉吟,便清晰阐释起来:“这《大道论》,意在讲明:人与人虽人格平等,然世道的运转,需人与人各司其职,各安其分,做好本职的工作,世道才能安定。”
“士农工商,百工百业,都是不可或缺的,缺少了农民,那么就没有人耕种粮食,缺少了工匠那就没有了人打造器具,缺少了商人就没有人转运商品贩卖,而士人既然读书明理,那就应该为百姓做事,为世道开太平盛世。”
“各行各业,本身并无先天贵贱之分,俱是在各自位置上践行其‘道’,正是‘百姓日用即为道’之真义。”
“他们同样都是不可或缺的,缺失其中一环,都会影响世道运转,从而影响百姓的生活。”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那背负柴薪,于途间挥汗如雨者,其德行未必逊于身着锦袍,端坐华堂之官吏。”
“那投梭织布、于机杼间劳作的女子,其心灵境界,难道就一定低于吟风弄月的文人吗?”
“百姓的日常劳作与人伦实践,便是天理大道最真切的体现之所。”
“故而,百工之业,皆具其价值,皆是行其道。”
“君王有君王的治国之道,臣子有臣子的辅弼之道,百姓有百姓的谋生立命之道,各自恪尽其道,天下方能大同。”
“天下之人,各行其道,并且将各自的道走好了,就是天地大道,这便是大道论!”
“天下大道,不是一人之道,而是众生之道!”
张逸的这篇文章,说白了就是阐述,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天生平等的,但是为了维系社会的运转,每个人都要做不同的行业,这些行业也不分贵贱,都是在为了这个社会贡献,都是平等的且伟大的道路。
每个人的道合在一切就是天下的大道,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
黛玉和元春自然也听明白了,林黛玉更是频频点头,这一番言论补充了,她对《平等论》中许多延伸问题的疑惑。
“那法治论呢?”林黛玉再次问道,脸上充满了期待,仿佛认定了,张逸必然有高论。
张逸微微一笑,随后说道:“至于《法治论》,其核心在于:想要维系这万民人格之平等,不能单凭个人道德之自觉。”
“因并非人人皆愿‘致良知’,时时能自律。”
“故需设立公正之律法,一则引导世人走向正途,二则约束防止人步入歧途。”
“以律法之公器,保障人与人之间平等不坠,确保世道运转不偏离正轨。”
“简而言之,便是以‘法治’替代‘人治’,使国之运行,有所凭依,而非系于一人一时之念。”
他此处所言,实则融汇了现代法治思想的精髓,今后他自然也要推进司法进步的。
元春与黛玉凝神静听,只觉其言层层递进,格局宏阔,皆不由深深颔首,眼中满是叹服与认同。
黛玉沉思片刻,忽地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问出了一个与上次一样极为锐利的问题:
“殿下之论,黛玉深以为然。”
“然则,黛玉有一疑惑...”
“殿下既言人格平等,百业皆道,又倡以法治人。”
“那么,殿下自身,亦在此‘世人’之列否?殿下”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措辞,许久才吞吞吐吐的说道:“那...那殿下...亦愿受此律法之约束吗?”
她语气虽柔和,问题却直指核心,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接着问道:“殿下自有殿下的治国大道,然此法若为天下公器,制律者是否亦当守法?”
此问一出,气氛瞬间凝固了。
元春闻言,脸色微变,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急忙以目示意黛玉,心中暗惊此话太过了,这种话怎么能随便问的?
紫鹃与柳儿更是屏息垂首,她们虽然不懂得大道理,但是也能听出这话实在太冒犯了,此刻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黛玉目光澄澈,依旧坚定地望着张逸。
因为上次她与殿下交谈,那时问题同样尖锐,而殿下豁达大度,并未见责,反予真诚解答,故此番她才有勇气再度直抒胸臆。
正当元春欲开口转圜之时,却闻张逸一声轻笑。
“呵呵,林妹...姑娘...”他及时改口,没有叫出那声妹妹,脸上带着笑容:“果然还是那般伶牙俐齿,心思敏锐,问的问题也还是直指要害。”
他随即收敛笑容,正色答道:“这是自然。”
“否则,我为何要允宫中诸人自决去留,又为何坚持留用者须签订契约?”
“我若自居于法外,视律法如无物,又如何能要求天下万民信法、守法?”
“将来新政推行,我自当为天下先,以身作则,恪守律法。”
“此非姿态,实乃必须。”
“君王有君王的治国之道,这便是君王的道,做了君王,那便要扛起这道来。”
林黛玉眼中钦佩之色更浓,不禁脱口,感慨道:“殿下胸襟气度,将来必为圣王!”
然而她心思细腻,转念间又生出新的忧虑,轻声低语道:“可是...殿下雄才大略,自然能做到。”
“然则殿下的子孙后世之君,若...”
她话未说完,张逸便已知其意,他坦然接口,毫无避讳:
“林姑娘莫非忘了前几日你我谈论之言?”
“我还是那句话,若我大顺后世之君,不能奉行仁政,奉法爱民,以致山河破碎,民生凋敝,为万民所唾弃...那便说明大顺气数已尽,丢了天命,亡国自然理所因当。”
“我已将治国之道、立国之本尽可能书于文中,传于后世。”
“后人若弃之不用,自毁长城,又能怪得谁人?”
“岂有万世不替之王朝?”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对历史的通透与以及自身的坦荡。
黛玉听得心神震动,当即起身,敛衽郑重一礼:“殿下之言,振聋发聩,黛玉受教了!”
元春更是呆立当场,心中波澜万丈,看向张逸的目光彻底不同。
她终于明白,为何此人能推行那些看似“离经叛道”之政,因其胸中所怀,绝非寻常帝王霸术。
而是一种更为深远的宏大格局,此时的她回忆了一下,刚刚所看的《均田论》,其中的核心内容,更是一种让她感觉超脱了时代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