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回忆,只记得在蟠香寺里,那位玄静师太与她说了些私密话。
然后...然后似乎就上了马车?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实情。
倒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玄静的事情太过诡异,说了反而让她担心。
他便敷衍道:“你在车上睡着了,我看你睡得香,便没有叫醒,直接把你抱上来了。”
李清涟微微颔首,自然是信了夫君。
她看着张逸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娇羞。
“夫君。”
“嗯?”
“我有些饿了。”
张逸闻言,便点头道:“我这就去吩咐外间做些吃食送过来。”
“你想吃什么?清淡些的,还是...”
然而他刚转身,衣袖却被轻轻地拉住了。
“夫君...”李清涟小脸更加滚烫,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的那种,“我还有些...渴了...”
张逸回头看她。
只见她坐在床上,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那眼神...不像是单纯的要喝水。
张逸看着她这副神态,立即反应了过来。
他还未说话,却见李清涟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了他。
她滚烫的身子,紧紧贴在他怀里。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上,口中吐出一道道热浪,拍打在了他的耳畔。
“夫君,翠儿想你了...”
这温热的芬芳,让张逸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娇艳欲滴的脸。
她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些羞涩,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极度干渴的渴望。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她今日自从在那位师太的屋子里闻了熏香,身子便一直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一样。
就连方才做的梦里...也是那种羞人的场景。
张逸正要说些什么,还未开口,便被一阵柔软的温热堵住了唇。
她的动作急切,拥着他的脖颈,一把将他拉倒...
......
李清涟回首看向张逸。
杏眸微润,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似画中烟雨,朦胧而动人。
“夫君,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分开好吗?”
李清涟浑身透着一种独特的气韵,不再是平日那种纯粹的羞涩,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语的娇艳。
然而张逸看到这个神态之后,却不自觉地回忆起上午时分...
在蟠香寺那间禅房里,另一个高挑又妖娆的身影...
那张绝色而妖异的脸,那双狐狸眼里流转的神态...
此刻,竟...竟然与她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张逸心中却是大骂了一句:“老尼姑,别让老子逮着你了!”
“夫君...”
李清涟微微仰头,脖颈勾勒成一条弧线。
“你...你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
张逸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选择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然后,才深情地回答道:“爱,会一直爱着翠儿...”
李清涟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是幸福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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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扬州府衙的后院深处,林黛玉猛然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她立刻从床榻上坐起,只见她胸口微微起伏,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的目光迅速地看向四周。
床榻边,一盏油灯正散发着豆大的昏光。
这是紫鹃睡前特意留的,以备她起夜时照明之用。
微弱的光线将房间照得朦朦胧胧,但她仍旧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自己仍旧处在熟悉的屋子里。
林黛玉这才放下心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
并非噩梦,没有妖魔鬼怪,没有血光之灾,也没有那些让她惊醒后泪湿枕巾的悲伤往事。
而是一个...很迷幻的梦。
在梦中,她一开始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
那雾很浓,她眼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周遭传来刀枪相击的铿锵声,金属碰撞,火星四溅,夹杂着呐喊与惨叫声音。
有妇孺老弱的,也有粗犷的,还有她听不懂得语言。
那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在雾中回荡,分不清方向。
很快,声音变了。
刀枪声渐渐被轰鸣巨响所取代,是枪炮的声音。
号角声呜呜地吹着,在迷雾中久久回荡...
她在迷雾当中,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号角声终于停了。
那些迷雾,开始缓缓消散。
一条小路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路很窄,只是一条乡间的土路。
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草木枯黄,处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她只能顺着这条小路,一路前行。
走着走着,她看见了一些人。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军装,是大顺士卒的制式服装。
他们正在搬运尸体,一具一具,从战场上抬下来,整齐地排列在路旁。
那些尸体中,有的穿着大晟官军的号衣,有的穿着流寇的杂服,还有些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古怪服饰,但她还是能从那些人脑袋上的辫子,猜出他们的身份。
必定是窃居在辽东的鞑子。
她强忍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想要上前询问情况。
想要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发现,那些人根本看不见她。
她就像一道游魂,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穿梭在他们中间。
她无论怎么呼唤,这些人都跟看不到她似的。
甚至,自己还可以穿透他们的身体。
她只能跟着这些士卒,默默地往前走。
先是来到了一个小山村。
村子很破败,没有一处完好的房屋,处处都是断壁残垣。
但,她发现村子里的人并没有绝望。
一些穿着大顺官吏制服的官员正在指挥百姓清理废墟,修建房屋。
孩童在废墟间奔跑嬉戏,妇人在新搭的灶台前生火做饭,老人在整理残存的农具。
虽然贫穷,虽然艰难,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希望。
接着,她继续向前走。
来到了一座小城镇。
这里比山村热闹了许多。
街道已经修缮完毕,路面干净整洁。
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布庄、米铺、茶肆、酒楼,旗幡招展。
市井喧嚣,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
人们的衣着依旧朴素,但神色从容,眼神明亮。
最后,顺着路,她来到了一座庞大的城池。
城门高大,城墙巍峨。
城内景象更是让她眼花缭乱。
街道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行。
两旁楼房林立,多数都是六七层的建筑,甚至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建筑。
她朝着那边,远远望去,只见那栋高楼上,透亮的玻璃泛着刺眼的光芒。
她慌乱地收回了眼睛。
最让她惊异的是人的风貌,男人们大多不留长发,而是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
衣着也发生了改变,他们不再穿着宽袍大袖。
而是穿着样式简洁的短衫长裤。
这些衣物颜色多样、五彩缤纷,有靛青、深蓝、墨绿、浅灰等各种各样的颜色。
那些衣衫上的花纹也千奇百怪。
很快,她又发现了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奇怪建筑。
一个个用红砖砌成的高耸烟囱,直插云霄。
而那些烟囱,冒着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划破天空,在天幕上留下来一道深深的划痕。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她并未闻过,总之很难闻,很刺鼻就是了。
她茫然地走在街上,看着这光怪陆离的景象。
然后,她看见了一辆长长的大铁车。
它由许多节长条状的小房子连接而成,房子下面还有许多大铁轮。
那车没有马匹牵引,却沿着两条并行的铁轨,缓缓向前行驶。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并且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鸣叫。
鬼使神差地,她登上了那辆车。
车厢里很宽敞,透过窗户,她看见外面的景象飞快地向后退去...
房屋、树木、田野、河流,全都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在跨过一条大江时,她从车窗望出去,更加震惊地发现江面上几艘巨大的铁船冒着滚滚烟雾,正在航行。
没有帆,没有桨,却能在水中平稳前行。
这一切,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那辆冒着烟的铁车一直向前开,开得飞快。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光影。
最终,铁车驶入了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
然后,她也跟着醒了。
林黛玉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就那般睁大了眼睛,脑海中却全是梦中的那些景象。
那些画面为何会如此真实,如此清晰?
总有一种,让她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是什么地方?”
“难道这就是,他所描绘的那个新世界吗?”
她轻声自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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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宛平县。
贾家东西两府的主子自从主动将祖宅变卖给了大顺官府之后,便在贾敬和贾母这两位东西两府主事儿人商议之下。
合资在宛平县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三进院落。
一家出了一半的银钱,即便东府这边人口不多,但是贾敬却也丝毫不抠搜。
这新宅子,虽不及昔年宁荣二府那般气派,倒也清静雅致,足够两府之人居住。
而贾家到底是前朝勋贵,世代传承下来,还是有些底蕴积蓄。
如今,日子虽然不再似从前那般挥金如土。
却也比许多寻常小门小户强上不少。
而且,搬离了那占地广袤的国公府,反倒为他们节省了大量银钱。
不必再耗费巨资修缮维护那亭台楼阁,也不必再养那般多的丫鬟婆子小厮。
开支自然也就下来了,顺天府留下来的那些铺子,每年的租子和利润,也足够他们这一大家子人过上富贵日子。
这日,一大清早,白雾尚未散尽。
贾家这新宅的门前,却悄然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僧一道。
一个癞头,顶着几撮稀疏的头发,僧袍打满补丁,手中持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
一个跛足,拄着一根破旧的竹杖,衣衫褴褛,虽然看上去极为的落魄,但是眼睛却出奇的亮堂。
正是那贯穿《红楼梦》始终的跛足道人与癞头和尚。
二人行至贾府门前,停下脚步,相视一笑。
癞头和尚捻着念珠,轻叹一声:“时序颠倒真龙现,尘缘已断顽石归。”
“此间事了,当归太虚。”
跛足道人拄杖而立,望着贾家紧闭的大门,接口道:
“快出来吧,该走了!”
“这方天地的戏,已经唱完了。”
“该去下一处了。”
说完,贾家这处新的院落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