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静很快便整理好了衣冠。
灰色的缁衣重新裹住了娇躯,衣带更是系得一丝不苟,领口严严实实的将刚刚留下的一片狼藉完全遮掩。
她微微侧首,抬手将发髻间的木钗取下。
刹那间,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一席青丝又长又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发丝垂至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如水波微动,又似弱柳拂风,柔而不折。
而这青丝披散一瞬间,只着一身素净缁衣的她,像是从墨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清冷中透着妖异,端庄里藏着妩媚。
那支木钗被她轻轻含入唇间,朱唇微启,贝齿轻咬钗身,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间,却透着浑然天成的妩媚。
随后,她抬起双手,迅速地将长发拢起,十指纤纤,动作熟练地在青丝间穿梭。
不多时,一个规整的妙常髻便已成型。
她仍含着那支木钗,侧首望向张逸,那双狐狸眼俏皮地眨了眨。
嘴唇微微嘟起,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就如同对情郎一般,对着张逸撒了个娇。
张逸立于一旁,神色淡漠,故作不明所以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玄静知他是在故作姿态,于是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狐媚子眼睛里泛起一道薄薄水光,似雾非雾,似泪非泪。
此刻,她看起来无辜极了,像是被负心人抛弃的小女子一般,惹人怜爱。
这般神情,任谁见了,心都要软上三分。
张逸与她对视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
这老尼姑演起戏来,当真是炉火纯青,神色流转间如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就跟变脸似的。
前一刻还是妖冶惑主的狐媚子,转眼便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
他无奈上前,伸手探去,将那支被她含了许久的木钗轻轻抽出。
却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唇瓣。
那温热、柔软、还带着微微的湿意触感,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又迅速地抬手,将那支钗子随手往她发间一插。
玄静地眉梢一蹙,轻“嘁”了一声,唇角微翘,嗔道:“逸郎待奴家...就这般不上心么?”
“逸郎”二字那是唤得软又糯,听得人骨头都要酥麻起来。
张逸暗骂了一声“妖精”,这老尼姑真TM会惺惺作态。
他心中生出了悔意,方才就该一刀结果了她!
可纵然心中恼恨,但是身体却依旧老实,迅速地将那支木钗拔下。
他重新将钗子端正地插入发髻间,固定得稳稳当当。
动作虽不算温柔,却也不再敷衍。
玄静看着张逸的眼睛,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与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没有丝毫妩媚之意,也没有算计的狡黠,也没有孤高的清冷...
眉眼弯成了两弯月牙,眼角那粒小小的泪痣轻轻一颤。
唇角勾起,露出浅浅的梨涡。
张逸看着她的脸颊,愣了一瞬。
这个笑容太过纯粹...太过干净...与她那张成熟妩媚的脸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如同小女孩般的明媚笑容...
让他一时间难以分辨...
她朝着张逸向前一步,靠在了张逸的肩膀上,如同少女一般,声音又变得清脆起来:“逸郎最好了~”
张逸并未理会她,只是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她却无所谓,脸上终于再次显露一抹得逞的讥诮,自顾自地继续道:
“逸郎,可莫要忘记了奴家的嘱托。”
“我那宝贝徒儿妙玉,还有邢姑娘岫烟...”
“今后,还请您好好对待。”
“她们...都是好孩子。”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很轻,神态却很真诚。
“还有,谢谢你...给了我这次机会。”顿了顿,又道:“有些事儿,我必须要去做。”
“待到一切因果了断,我自会把欠你的东西还给你。”
张逸只是冷声道:“别忘了利息!”
然而,玄静这次没有理会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高清冷的气质,眉目疏淡,眼神平静无波。
那姿态,与妙玉身上那股清高一般无二,甚至更甚。
就连声音也随之变得清冷。
“走吧,莫让李施主等急了。”
说完,她不再看张逸一眼,率先跨步,掀开帘子,朝着外间走去。
张逸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帘后的背影,心中冷笑:“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再次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认没有纰漏之后,这才跟在她身后,掀帘而出。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外面的堂屋。
邢岫烟和妙玉正静静地站在屋中。
听见帘子掀动的声响,两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目光一同看向二人。
在看到玄静的瞬间,二女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震惊。
实在是,她身上的变化太明显了。
二人跟着玄静住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这半年来她的身体情况。
更何况,刚刚玄静在里间时,脸色还苍白如纸,唇色淡得看不出颜色,整个人身上,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可此刻,她面色红润,双颊泛着健康的绯色,嘴唇也恢复了饱满的樱红。
不仅有了血色,甚至可以说是“红光满面”。
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极强的生命力,与之前的状态完全判若两人。
更微妙的是,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
不是实际的光,而是一种气色上的“莹润”,像是如久旱逢霖,枯木逢春的草木,重新焕发了生机。
妙玉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师父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自幼跟随玄静,对师父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
邢岫烟也是心中暗惊。
她虽不像妙玉那般了解玄静,但也看得出来,玄静身子上那股古怪的感觉。
不过,震惊归震惊,两人还是极为克制的收敛了神色。
对着玄静躬身行礼:
“师父。”
妙玉的声音依旧清冷。
“师太。”
邢岫烟的声音轻柔,举止端雅。
而此刻,李清涟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她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睛半阖,确实显得有些昏沉困顿。
听到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看向这边,见到张逸出来,眼中顿时一亮,连忙站起身,有些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到张逸跟前:
“夫君!”
这一声呼唤中充满了慵懒和依赖。
张逸连忙拉住了李清涟的手。
入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他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睫毛微颤,呼吸也略显急促。
这神态...不似单纯的困顿,反倒带着几分媚态。
他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可是身子不爽利?”
李清涟闻言,面上更加滚烫。
她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张逸,只低声道:“是有些...不爽利。”
“感觉头有些晕,身子有些发烫,好像是...发烧了?”
她说得含糊,但张逸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微微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玄静。
玄静却面不改色,依旧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大德”姿态。
她眼帘微垂,声音空灵:“李施主不必担忧。”
“这禅房里的熏香,乃是贫尼特制的‘安神香’,内有十余味药材作为辅料,有安神定志、活血通络之效。”
“施主初次尝闻,自然不太适应,会感到困倦,身子发热也属正常,此乃气血通畅之兆。”
“回去好生睡一觉,明日便无碍了。”
张逸听到这话,眼睛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玄静,心中已经完全确定。
果然,方才那些香味有猫腻!
里间的那两股香味都有问题!
这老尼姑,果然坏得很!
他们两口子,算是被她算计得明明白白了。
李清涟闻言,却是眼神恭敬地看向玄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太指点。”
“我说今日怎得这般恍惚,困乏无比,原来是没有受用过这般上好的物件。”
她此刻精神头确实不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因此,她并未察觉眼前这位“师太”的异样。
在李清涟眼中,这一切不过是“得道高人”灵光外显的征兆。
乃是“大德高僧”修行有成的象征而已。
当然,她此刻心中,其实也藏着疑惑。
这位师太,到底跟自己的夫君嘱托了些什么?
怎得谈了这么久?
这般想着,便又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师太跟自己说的那些私密话语...
师太跟夫君,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越想越羞,脸颊越发滚烫,呼吸也越发的混乱。
她偷偷瞥了张逸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
熏香的青烟,还在袅袅盘旋。
五个人的心思,却各自不同。
玄静站在那里,缁衣素净,不染尘埃,清冷如月。
她突然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空灵的音调:“二位施主,你们今日之所求,贫尼已尽己所能。”
“不过,既然这缘法已定,因果缔结...”她顿了顿,眼睛看向张逸道:“故而,贫尼也有一请,希望二位施主能施以援手。”
李清涟闻言,立刻答应道:“师太请明言!您今日点拨之恩,我们夫妻二人铭记在心!若有能相助之处,定当尽力而为。”
她态度诚恳,眼中带着对这位“得道高人”的感激与崇拜。
玄静却不理会李清涟,只是与张逸那直勾勾的目光对视,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地平淡道:“贫尼有一桩凡尘因果,需要去了结。”
“此番需离寺云游,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