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明明不久之前,那些跨越千里送达的书信还...还带着俩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信笺上他挥洒着笔墨,与她谈论着学术、经史典籍,偶尔自己也会跟他讲讲扬州风物、以及身边发生的琐事。
彼此的字里行间,都带着超乎寻常的关切与一种独特的默契...
这半年的夜里,她总是将他写给自己话语,放在灯下反复咀嚼。
甚至于,每次读起,心底都会生起一种朦胧...的希冀与悸动。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隐秘”对话,隔千山万水传来,让她感觉彼此距离似乎不再遥远,因为每一张信纸都是他的身影。
她为此着魔了一样,在这一张张纸上诉说着互相感兴趣的“共同话题”。
视他为灵魂深处的“知音”,在字里行间寻得共鸣。
然而,蓦然从他人口中得知这样的消息...
让她无法接受...
他为何瞒着自己?
或许本就不必告知呢?
其实她心中明白,也能完全理解...
他是太子,身上扛着的是大顺的未来,婚姻大事必然牵扯许多许多...
将来,身边也不会只是一个人!
那位晋国公家的嫡女,家世显赫,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而她的理智,也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结局已经注定,她不该有任何奢望的...
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性的女子...
自那以后,一个多月了...
她再未有给他写过书信,那曾带来欢愉与期待的书信,也再未来过。
连接着那段朦胧情愫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断了。
她没有等来...他的回应。
或许俩人之间...本就没有默契,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如今,她的心房里,仿佛只剩下扬州连绵的雨,在她已经荒凉的心底落下,冲刷着那些本就不该有的幻想。
黛玉看着紫鹃那执拗的眼神,那强撑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垮塌下去,最终只化作唇边苦涩的弧度。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说出口,最后也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千言万语,尽在这无言的沉默中。
紫鹃见她不说话,便知道,以自家姑娘那性子,自己便是再追问,也是决计逼不出半句真话了。
她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无力,只能落寞地转过身,默默走到窗边的绣墩前坐下,背对着黛玉,微微抽动着身子,独自用帕子拭着眼泪。
黛玉亦是坐在椅子上,沉默无言。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屋门忽然被轻轻叩响,随即门被推开了。
林如海从外间走了进来,身上那官服下摆与肩头,都湿透了,带着深色的雨渍。
显然是刚从衙门外面回来,甚至来不及更衣,便径直来寻女儿了。
当他踏入屋内,目光扫过垂首默默拭泪的紫鹃,再落到书案后女儿那沉默的身影,心中亦是重重一叹。
他岂会看不出黛玉近月来的变化?
而这变化的缘由,他自然也比紫鹃更清楚,却也因而更加无奈。
他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刻意放柔了声音,打破了俩人之间的沉默:“紫鹃,你先出去忙着吧,我有些话跟姑娘说。”
紫鹃闻声连忙站起身,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屈膝行礼,乖顺地应道:“是,老爷。”
随即,她悄悄抬起眼,又瞟了黛玉一眼,见她依旧纹丝不动,只得心下暗叹一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关好。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玉儿。”林如海走到书案旁,望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又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将信轻轻放在书案上。
林如海的声音柔和道:“神京那边...今日刚到的公文里,夹了一封给你的信。”
这番话,让黛玉原本空洞的双眼,瞳孔瞬间收缩,罥烟眉也跟着微蹙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微微抬手,似乎想去触碰。
最终,她却是抿了抿唇,僵立住了,没有去触碰,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这封信十分的烫手...
林如海将女儿这瞬息间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越发苦涩。
他语气带着无奈:“你...且看看吧。”
说完这句,林如海便沉默了。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希望这封信,能稍稍驱散女儿的郁结,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张逸作为监国太子,此番南下巡幸,首要的便是国事。
扬州乃运河枢纽、盐漕重镇,更是即将新划定的江苏省会所在,其经济地位不言而喻。
他此行,正好要来视察正在筹建的扬州太学,以及考察扬州丝织工坊与盐政改革后的情况。
林如海身为扬州知府,自然要提前知晓行程,准备各项迎驾事宜。
这封写给黛玉的私信,便是随着一道关于行程安排的公文,一同送达府衙的。
林如海刚刚回到府衙,便有人给他送至跟前,他看完公文后,简单交代了一下,便朝着后院而来。
也顾不上换下潮湿的官服,就带着这封信,匆匆来见女儿了。
林如海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有些心结,有些情绪,只能由当事人才能解开。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将书案上那封信,留给了女儿。
屋门合拢的声音响起,也将黛玉隔绝在自己的世界。
她的视线,终于无法再从那份信笺上移开。
好一阵,她才默默地伸出手,鼓起勇气去触碰这封信。
拆开这信封,取出信笺,缓慢地铺开,浮现在她眼前的是,熟悉地字迹。
开篇依旧是简单的问候,语气平淡如常,仿佛中间那一个多月的音讯断绝与她的疏离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问她为何与自己断了联系,也未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只言片语传递给她。
直到黛玉的目光看到后面那几句简短的话语,她的心绪又再次翻涌起来...
“...然,书信终有尽,言语难达意。”
“诸多未尽之言,辗转反侧之思,非尺素所能载。”
“待至彼时,盼能一见。”
“许多事,当面陈说,方能分明...”
“...故而余话,留待面叙。”
这封简短的信,就此完结。
“当面...陈说?”
这四个字,让她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立即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毫无征兆,也毫无声息。
泪水接连砸在信纸上,正浸润在那“当面陈说”几字周围。
墨迹被温热的泪珠晕开,迅速洇染成一片模糊的墨色水痕,字形逐渐的看不清晰...
就像她此刻无从收拾的心绪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汹涌无声的哭泣才渐渐停止,剧烈的情绪宣泄之后,让她感觉整个人被抽空,却又轻松了许多。
这个人...怎么这般蠢笨?
明明只要在信里多写几句,哪怕是解释两句,或是安抚两句,自己或许...或许就能找到台阶,说服自己接受那早已注定的现实。
何必写下“当面陈说”的话,给自己看,又来搅动自己心底这一池的死水?
可,她心里虽这般嗔怪地想着,但她内心深处那股悸动,却陡然的复燃起来。
她太过感性了,仅仅是这几行字,便又让她内心生出了期盼。
她虽痛恨自己这般的没出息,却又无法抑制那股感性...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凉意,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不迭的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她还未咳嗽完,风更猛烈了些,将半掩着的窗户彻底吹开,风透过窗户闯入。
呼啸声猛的响起!
书案旁边一沓未曾镇好的旧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其中一张素白的宣纸,猛的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后又轻轻巧巧地落下,正好盖在了她面前那封被泪水浸染的信笺之上。
黛玉止住咳嗽,喘息未定,目光落在这张不请自来的纸页上。
上面是她清晰的娟秀字迹,内容是她随手写下的三首绝句: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字字句句,皆是这段时日里无处倾诉的幽愁暗恨,是泪尽无言的悲凉,是睹物伤情的孤寂。
可如今,这记录着“伤悲”与“香痕”的诗稿,却飘落在这一封约定“当面陈说”的信上,显得有些突兀,却也像是一种冥冥中的讥讽...
她拿开诗稿,看着自己写下的“不识香痕渍也无”,再看看信纸上那墨泪交错的痕迹,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窗外的雨渐渐停下,檐角残留着的积水,还在滴答滴答着,一声...两声...三声...
声声入耳...
沉默许久,她兀自地笑了笑,终于她跟自己短暂地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