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时值三月中旬。
凛冬的酷寒虽然还未完全褪去,但那些厚厚积雪已经在开始缓慢消融。
盛京(沈阳),清宁宫的暖阁内,充斥着浓郁刺鼻的药味儿。
黄台吉裹着厚重的裘袍,歪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椅中。
身边有一年近五十妇人,正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给他喂着浓黑的汤药。
服侍他的,是国主福晋博尔济吉特·哲哲。
她位列黄台吉的“五宫”之首,地位相当于汉人朝廷当中的皇后。
博尔济吉特即孛儿只斤,只不过前者是满清音译,后者是汉人音译。
哲哲出自科尔沁部,其部先祖乃是成吉思汗之弟拙赤合撒儿。
在另外一个时空,她去世之后,谥号孝端文皇后。
黄台吉艰难咽下这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终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他不由得佝偻着身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皇上,慢着些,顺顺气。”
哲哲连忙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为他擦拭嘴角溢出的药渍和咳出的口水,另一只手则替他抚背顺气。
黄台吉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整个人虚脱般重重靠回椅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自去年抚宁城外那场惨败,他率剩余八旗仓皇逃回辽东,身体也跟着一日不如一日。
那一役,不仅折损了八旗近半精锐,还彻底击碎了他入主中原的雄心。
退回盛京时,他已是满头白发,暮气沉沉。
之后他凭借铁腕与权术,强行整编了残破的八旗,打散重组为六个旗,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
如今,他手中依然牢牢掌握着八旗大半的核心战力。
包括他自己亲领的正黄、镶黄内二旗。
儿子豪格手中仍旧领着的正蓝旗。
三个旗经过此番整编,战力基本恢复。
至于由正白旗与镶红旗残部合并之后的旗,虽还是叫做正白旗,却被他交给了岳讬一系的喀尔楚浑掌管。
虽然还是叫正白旗,可是实际上主要底子,却是镶红旗为主,正白旗的牛录基本上被他完全打散合并到其他旗了。
这一操作下来,保障了他这一系的势力,其他各系也没办法,毕竟此番各旗损失都很惨重,唯有两黄旗和正红旗损失不大。
黄台吉还有正蓝旗支持,而多铎和济尔哈朗都寄了,多尔衮直接被囚禁起来。
代善又是个“老狐狸”,知道仅靠他正红旗掀不起风浪,而且黄台吉还极力安抚他。
所以,此次满清并没有出现混乱。
说到底,黄台吉的威望,并没有因为这一次惨败而彻底消散。
好一阵,黄台吉才缓过劲来,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投向哲哲,声音沙哑:“豪格...豪格他们,开拔了吗?”
哲哲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回禀:“回皇上,今早便有内侍传来了消息,肃亲王已率军开拔东进。”
“嗯...”
黄台吉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分,缓缓点了点头。
原本他是打算亲征朝鲜的,以一场对外胜利重振八旗士气,并掠夺朝鲜钱粮人口以补充此次大战损失。
然而,就在筹备之际,他的病情急转直下,近日连起身行走都极为困难。
这让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他必须在倒下之前,把身后事给安排好了。
他别无选择,豪格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尽管豪格因其生母乌喇纳喇氏当年“不敬”而被休弃,导致他一度地位尴尬,但其后凭借军功硬生生在八旗中挣得一席之地,成为黄台吉手中一枚重要棋子,也是如今诸皇子中唯一有资历、有军功、能在诸王贝勒环伺下勉强稳住局面的人选。
让豪格代替自己,统帅一万多八旗主力东征。
自然是为了豪格积累威望,为他之后即位铺路。
打朝鲜对八旗而言易如反掌。
此战,也可以洗刷抚宁之败,给大清蒙上的那一层暮气。
却在此时,一阵稚嫩的呼唤声,打破了暖阁内的寂静。
“皇阿玛,皇阿玛!”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从外间跑了进来,他身着锦袍小褂,头顶剃得锃亮,只脑后留着一小绺头发梳成细辫,随着跑动轻轻摇晃。
这也是清初时期辫子模样,细如鼠尾,能穿过铜钱方孔。
男孩脸蛋圆润,眼睛乌黑明亮,此刻满脸担忧,径直朝着椅中的黄台吉奔去。
“方喀拉,慢着点,莫要冲撞了你皇阿玛。”
一个温和的女声紧随其后。
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款步走入暖阁,正是黄台吉的庄妃,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哲哲皇后的亲侄女。
她口中轻责着儿子,目光却已第一时间关切地投向了病榻上的黄台吉。
这个小孩,便是黄台吉的第九子方喀拉,满语意思是“矮子”。
他在另外一个时空,便是早该继位的顺治皇帝。
福临是在他登基之后改的,方喀拉才是他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