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给予她消化的时间,才继续道:“朝廷并未刻意压价,估价还算公允。”
“两府以此抵债之后,各自都还能剩下不少余款。”
“这笔钱,足够你们家在神京另寻一处清静院落安身,若是愿意离开神京城,到顺天府其他的县去,便是置办一座不小的宅院,连同日后生计,也绰绰有余了。”
“总之,人平安无事,根基也未伤及,你可以放心了。”
张逸这番话确属实情,贾家剩下现银若想在神京城内再购置如昔日国公府那般规模的宅邸自是痴心妄想,但若肯离开京城核心区域,在外城寻觅一处不错的宅院购买那绝对也绰绰有余。
或是前往顺天府其他物价较低的县城,购买地皮,重新修建一座宽敞舒适的宅院,也却绝非难事。
只是,新建的宅邸在规制和用料上,自然无法与昔日敕造的国公府相比,那份极致的奢华与荣耀,终究是随着大晟一同远去了。
元春听完这番话,高悬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只是那激荡的心绪一时难以平复,竟觉双腿有些发软。
好在,家里的众人安然无恙,只是听得宁荣两府竟将传承数代的祖宅都折卖抵罚,她心头不免一阵恍惚,眼前仿佛掠过那朱门高槛和画栋雕梁的景象。
然而,这股怅惘的情绪也只是短暂的掠过。
上一次归家,那座府邸早已显得空荡而冷清,而那个家里也并未再让她感受到曾经的温暖。
相反,那一日看到家中诸多长辈对于姊妹们处境的淡漠,让她只觉心寒。
“卖了...也好。”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她释然许多,“省得树大招风,再被人惦记,招来更大的祸事。”
如舍了这包袱,求一个实实在在的安稳,对于家里人也好。
如此想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重新稳住身形,对着张逸盈盈拜下。
她的声音里少了些惊慌,“妾...感谢殿下的恩德!”
此时此刻,她明白自己非但不能有半分怨怼,反而必须感念这份“恩典”。
无论如何,这场倾家荡产般的“破财”,终究是消弭了足以倾覆家族的祸事。
张逸却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地纠正道:“不必感念什么的恩德。”
“你们贾家此番得以保全,并非源于什么额外的开恩,而是因为你们最终选择了依照我大顺的律法与规矩行事,认罪认罚,服从了朝廷的裁定。”
“此乃国法运行之结果,非是什么私恩。”
元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再度欠身:“是,妾...明白了。”
随着在张逸身边侍奉的时日愈久,她对这个年轻太子的了解也愈发深刻,断断续续也听闻了许多他早年的经历。
知道他才十多岁的年纪,便追随当今陛下打江山了。
如今大顺朝的许多根基制度、军政架构,据说背后都有他一手擘画的。
这样一个于乱世中崛起,亲手参与缔造新朝的人物,心性之坚毅,眼光之长远,让她难以琢磨出他的想法。
他此刻这番言语,更是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是何等看重“规矩”与“法度”。
她细细想来,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几乎一切皆应依律而行,赏罚分明,不徇私情。
张逸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复又看向元春:“你心中既如此挂念家里,便再修书一封回去吧。”
元春抬眸望向张逸,心头不禁一暖,这份允诺,于她而言自然是体恤。
也说明,他心中是有自己的。
她当即敛衽,深深一拜:“妾,谢殿下恩典。”
至于信中内容,她心中已然明晰,定要再三告诫家里,安分守己,恪守大顺法度。
她是真正看明白了,在这大顺朝,贾家若只想求得长久平安,不需要钻营投机那么多。
只要本本分分,严守律例,便是对家族最好的保全之道。
两人对话刚歇,外间便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趋步小跑入内,躬身禀报:
“启禀殿下,新郑侯在殿外求见!”
张逸闻言,眉头微皱,没有犹豫,他当即道:“让他进来!”
这新郑侯便是刘国忠,他作为大都督府掌着军情司都督佥事,若无紧急军情,不会这么着急前来寻他。
像他这样的军机重臣以及内阁、各部、通政院、都察院等中枢衙门的主官,都是有直接入宫禀报的权力,每个人都有能出入宫禁的专属牌子。
“是,殿下!”太监迅速退出去通传。
元春见状,不需多言,也自觉的迅速地退避至帘子外候着,将书房正厅留给张逸处理军务。
不多时,穿着飞鱼服,挺着将军肚的刘国忠便踏着略显急促的步子走入书房。
“拜见都督!”刘国忠朝着张逸抱拳行礼。
此时张逸虽然已经卸下大都督一职,以太子的身份监国,但这家伙叫惯了“都督”,一时难以改口。
张逸见他面色虽凝重,却并无惊慌之色,心下稍安,胎手示意下列的椅子:“刘佥事,坐下说话。”
刘国忠也不客套,再次一拱手:“谢都督!”
随即沉身落座,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都督!”他屁股刚沾上椅子,便直奔主题,“刚收到山东那边加急传回来的信儿!”
“辽东那帮鞑子,估摸着开春雪一化,就要去捶朝鲜了!”
张逸闻言,眼中锐光一闪。
此事在都督府和他预料之中,但没想到黄台吉这才败退回辽东不久,便如此迫不及待去打朝鲜?
刘国忠接着汇报道:“上回鞑子在咱们这儿栽了大跟头,八旗差不多折了一半!”
“黄台吉那老小子回去后没闲着,紧赶着把八旗重新捯饬了一遍。”
“眼下鞑子就剩六个旗了。”
“镶蓝旗直接被打没了建制,剩下那点虾兵蟹将都并到正蓝旗里头了。”
“正白旗的多铎和镶红旗那个罗洛浑,不是让咱们逮住给宰了嘛?”
“他们那两旗也被打散了,重新揉成一个旗,暂时还没有旗主。”
“这两个旗其余牛录补给了其他缺额厉害的旗。”
“还有啊!鞑子这回是真急眼了,可劲儿把汉人和朝鲜人补充进作旗丁。”
“眼下天寒地冻,他们没法子去深山老林里抓野女真,只能先拿这些凑数,充充门面。”
“对了,多尔衮那厮也让黄台吉给圈禁起来了!”
“罪名是啥‘不听军令,贻误战机’,俺看呐,就是找个由头收拾他!”
“还有那个代善,又被黄台吉从坟堆里...哦不,从家里头请出来了,重新回他那狗屁朝廷里坐着。”
他抬头看向张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都督,俺琢磨着,黄台吉这回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威望扫地了,这是急着想去朝鲜那头抢一票,找补点面子,顺便弄点钱粮人口,好稳住人心!”
“黄台吉,却是能够折腾。”张逸却是不由得感慨。
自抚宁大败狼狈逃回辽东后,黄台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铁腕整顿八旗。
他将失去旗主的两个旗以及近乎崩溃的镶蓝旗彻底打散重组,大部分精锐牛录都被优先补充到他自己亲领的镶黄旗和正黄旗,以及儿子豪格掌管的正蓝旗中,其次才轮到其他各旗。
此举用意,不用多说,就是要最大限度地将军权抓在他们一家人手中。
紧接着便是清算多尔衮。
此战之中,多尔衮所部保存实力,逡巡不前,更直接导致罗洛浑被俘,其麾下镶白旗损失虽然也不小,但是核心战力依旧保留着。
但他这种行为,在急需立威并转移内部矛盾的黄台吉看来,无疑是绝佳的靶子。
并且,黄台吉重新让代善回归权力核心,自然是因为正红旗,此次入关实力并未有损。
而且他亲自前去安抚的代善,表示愿意把大位让给代善,代善自然不敢接受,但还是被黄台吉感动的痛哭流涕,愿意回到朝廷辅佐他。
没办法,这家伙资历深厚,黄台吉需要他帮着自己维稳。
而代善也知道现在大清什么鸟样,这时候他也只能帮着黄台吉硬抗住,否则这大清必然药丸。
大清要是没了,他也讨不得好。
经过黄台吉这一连串的操作,满清的核心军事力量,至少在明面上,被其紧紧掌控在手中。
只是这强压下的稳定,能维持多久,便未可知了。
刘国忠听太子这般说,不由得嗤笑一声,粗声粗气道:“哼,依俺看那黄台吉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咱大顺缓过这口气,粮草充足了,就直捣辽东,把那帮忘恩负义的鞑子连根拔了,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那双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又探身问道:“朝鲜那边,都督,咱们要不要派个使臣过去,提点他们一声?”
张逸闻言,却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
“就让鞑子去狠狠打!打得越狠越好,最好把朝鲜打得哭爹喊娘。”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到了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自然会痛哭流涕地来求咱们。”
刘国忠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深意:“高啊,都督!就该这么办!”
“朝鲜那帮墙头草,也不是啥好鸟!”
“先前就背弃了大晟这个正牌子宗主,认了鞑子当爹,简直是不忠不义!”
“现在好了,活该被收拾!”
“这般反复无常,就该狠狠教训,让他知道乱认爹的下场!”
张逸并未嫌弃他言辞粗鄙,这话虽然糙,但理却不糙,恰恰说到了点子上。
关于朝鲜的战略,内阁与大都督府早已进行过商议,基调便是先不主动接触。
鞑子此次再度入侵朝鲜,势必会将朝鲜逼入绝境。
届时,由他们主动前来请求朝贡与庇护。
对大顺而言,远比现在主动遣使示好要有利得多。
大顺也能就此占据道义和战略的绝对主动。
在张逸更长远的规划中,朝鲜半岛是必须经略之地。
那里虽非粮仓,却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尤其是铜矿,至关重要。
若能掌控朝鲜的铜矿,未来在北地铸币的成本将大幅降低,铜料经海路运抵天津,也极为便利。
两人又就辽东局势,以及军情司后续谍报重点等事宜商议了片刻,刘国忠这才抱拳告退。